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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乡土》(小说集之一)       ★★★★★ 【字体:
《中国乡土》(小说集之一)
作者:李利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26    








《中国乡土》(小说集之一)

先有生活,后有作品。在1997年10月举行的贵州省六届黔北笔

会上,与会的同志就提出,应选拔一批中青年作家深入基层,创作

出一批有影响力的力作。李利维同志撰写的小说《苦恋》,从不同

的侧面反映出计划生育工作的艰辛。刊载此文,旨在向战斗在计划

生育工作第一线的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

              ——《茅台》综合季刊卷首语

 

  (中篇小说)

 

 

李利维

 

【1】山风从不怜悯几位雀跃的女士,尽情地玩味着她们白晰的脸睑。偶尔烈日作祟,活剥剥地在通红的樱唇间光怪陆离。汗液是调侃的媒介,那短裙,那T恤,那高腰的肚兜,硬是叠印出叫邪门的法师望而生畏的龌龊。紧跟在后面的几位男子,贪婪的眼神嗅着野花散香,又象是汗味调和的化妆技艺,真是赝品。

生活在有意无意的作弄无意有意的使者。

好不容易翻过了一道山坳,淙淙的溪流大珠小珠落玉盘,飞溅出晶莹剔透的诱惑。

真渴死了。老天就是这样不长眼,鬼知道还有几个穷山沟,这些臭婆娘真烦,人又穷,只顾生娃儿,还住他妈的这个荒凉世界。长辫的胖姐直骂粗话,奔叮咚流响的水源头就是一趟。

钟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她指着胖姐的屁股说重庆人地方话的箩篼,大白天红短裤暴露在花白的裙服下,真是不伦不类。几个姑娘报以大笑,喋喋不休。在这静谧的山谷,的确有些仙姑的味道儿。

胖姐耳朵尖,听出火药味,扯开嗓门打击。我总不象有些傻女,呆头呆脑的,还想吃天鹅肉,臭美。我这裤衩又不是勾汉子来的,总比死缠那小白脸嗲声嗲气道:你怎不理我了,快给我看看这个东西够味吧……

装腔作势。

妈呀——”,肉麻。一个仰天翻,胖姐趔趄跌进泥潭,姑娘们又是一阵哄笑。

报应。葛敏冷笑。

新分来的助理乡长文声硬着头皮,领着这支拖三拉四的队伍行进在山峁之间,自认晦气,又不便苛刻同事,早蹲在桐树下敞开衣衫,拼命地多占有几股凉风。

喂,毛头,快上,转过山埂该是簸箕弯了吧。文助理仍旧斯文,倒是机关里下派的领导,见过大世面,玩的把戏多,我们的方言叫做有包药

点名了。

葛敏、钟艺、毛头、徐水、卢庚、胖姐。

看你这副德性,名不符实的胖姐,一身黄泥披挂,哪有点干部气息,真是杂牌军难带。文助理心中嘀咕。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习惯就好了。卢庚撇起八字嘴嘻笑,手里忙不停地递烟给文助理,一个俏皮的动作给他点上烟。

同志们,敬爱的先生、亲爱的小姐们,从今开始我正式接管这支队伍。倘若有五颗卫星正罩在我们上空向全国观众现场直播,这就是我们乡的计生常抓队(一个临设机构),将笑掉老年人的下嘴唇中年人的上颌子青年们的舌头女人们的武器。说到武器,文助理补充了一句,男人的武器是微笑,女人的武器是眼泪。

文助理猛吸一口烟,撑了一下眼镜,高达八百度的镜片起玻璃瓶底圈儿散射阳光,乍看起来有些恼火,并不文绉绉的,倒有几分使不完的牛劲儿。

休息半小时,歇歇脚,解解渴,再翻山梁,山那边总会有春天。

文助理首先一屁股筛在大青石上占去了最光滑的位置。

 

[2]长担乡辖四个管理区,东西走向,山脊两边是两个管理区,名曰金竹窝、银盘根,山脊两头是两个管理区,又曰前山、后山,犹如一根长扁担挑着两个竹篓,长担山直冲霄汉如佝偻的老人永久地担着卸不下的重担。乡政府驻地在长担山,往南有一条乡村公路可绕过三乡两镇抵县城。

文助理持组织部介绍信前来报到的时候,没有人理会他。因为一路的颠簸,浑浑噩噩的,一身风尘,头发蓬松,肩上挂一只牛仔包,胸前军用书包摇摇晃晃,挺象吃救济粮的贫困潦倒的穷书生。他自个儿找到办公室秘书车岚,这蛮逗人喜欢的小姑娘嘴很甜,一看介绍信是新上任的乡长助理,自然不会怠慢。打开一间很宽敞的屋子,床、椅、凳、几、桌一应齐备,急忙招呼清洁工打水扫地。文助理轻松了一会儿,铺好床单,斜躺片刻,迷迷糊糊中有人催他吃饭,他抬头一看,仍是车岚,文助理很歉意,毕竟是女同志,内心深处有些阳春白雪的滋味,表情上仍孤男寡女授受不亲,隐饰的浅笑中不太自然,转瞬即逝。文助理觉得有一颗滚烫的心在贴近自己。他谦恭地穿过楼梯过道,走进了食堂。

车岚健谈,想啥说啥,双方之间解除了陌生感。

整个下午,文助理在车岚的陪同下,对长担乡有了个粗枝大叶的了解。

才毕业吗?车岚问。

先在乡镇呆过,又到过机关,下过管理区挂职煅炼。然后·…··

好哪,好哪,想不到年纪轻轻的资格挺老。车岚抢过了话题。

是党员吗?

有了四年党龄。文助理一本正经地回答。

车岚话中有话地说:以你一连串推销自己的阅历,我猜到了你会捞政治资本的。微风轻撩起车岚的浏海,红扑扑的脸蛋带着童年的稚气,-张俏皮的小嘴叫造物主安排在伶俐的眼神下,还具有几分那味道。

一阵沉默。

文助理耳边又回响起从政三十多年的父母语重心长地重复的那句话:酒、色、财、气。酒能乱性,色能乱纲,财能乱政,气能乱义。文助理有些恐慌,眼光还是从车岚的脸上滑过,正好两对目光相撞,难怪古人创造了一见钟情这个词语。

几只小鸟叽喳,夜宿归巢,时光不是催人老,就是催天黑又天亮。文助理地打了一个哈欠,抬手看看表,意在催促。

车岚意犹未尽,提及头几天发生在计生股的一件新鲜事,触及了文助理的神经。本来嘛,下派时明文规定是干计划生育的领导,这点警觉心理因素早潜移默化,于是乎来了兴致,耷拉着脑袋听个分明。

车岚不徐不急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银盘根有对育龄夫妇,男方是哑巴,女方是聋子,两口子生丁对了。毛头和胖姐去叫女方来上环,哑巴听见了,却说不出口,只好用手势比划了一大个,聋子认为哑巴饿了要吃饭,扯开噪门说碗在桌子上自己拿去舀,于是比了一个字,意思是你今天都吃了三顿饭了,这下可把哑巴气坏了,顺手捻来锄把向毛头砸去,毛头一闪,锄把正好打在聋子的身上。两口子怒火中烧,双眼瞪圆,一转身便追毛头和胖姐,两人旋风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短跑躲开。毛头气急败坏地高吼说,哑巴知道我们叫他媳妇上环,比了一个环圈的手势,聋子却理解为哑巴要吃三顿饭了,叫他自己去取碗舀,哑巴觉察出环圈有三斤重,这还了得,提起锄把想打毛头,一伸手聋子认为有这样长的一颗针要扎进去,吓得两口子无理取闹。真谓啼笑皆非。

文助理笑得前俯后仰,翘起大姆指风趣地说:OK,车岚,真有你的。

 

[3]文助理着一身灰西装,蓝花领带特别耀眼,徐徐走进计生股。

同志们好。他挺礼貌地打招呼。

一排眼神似行注目礼,逐一溜遍文助理的全身。文助理咳嗽一声故作镇静,却无法掩饰少男的秉性,面额显得有些发烧。人人都说计生部门是娘儿们的世界,果真不假,这里就齐刷刷地坐了三个。

钟艺惊诧地窃窃私语:真帅。

胖姐凑过去与钟艺咬耳朵说:来了一个带印把子的。

毛头是计生股长,站起来正想胡诌几个圆滑点的词儿,下意识地悟出这就是新上任的领导了。毛头边让座边伸出友谊的双手行中国几千年文明不变的礼节握手。文助理与紧挨窗边办公桌的两位男同志一一握手,伸出去的手想与几位大姑娘握手时,手在空中优美地划了一个圈,这是我们小地方上的忌讳,不善意的与女同志握手是想占便宜。其实,同志之间,两双手才能完成一桩伟大的握手礼,又何必介意试一试娇嫩小手的温度和诚信。真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也无法冰释这感情的双手。

葛敏手中已端上一杯热茶,羞答答地递给文助理。

毛头急忙介绍说:这是我们新来的领导……刚——”

文助理抓住先机,自我介绍说:我姓文,名声,不是听到声音的意思。

一阵欢笑。文助理这个妙语似珠的幽默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

文助理又说:虽说是领导,却是半路出家的一名新兵,请大家多多指教。

胖姐是有名的快嘴婆,很好胜,争过话头寒暄。我叫胖姐,其实我的真名都快叫人忘却了,文助理,你一定要替我平反哟。

毛头正儿八经地作介绍,最后停留在胖姐时说了一个字忙改口称呼他叫曾巧

长担乡党委书记兼乡长郑富推门进来,大家似绷紧的琴弦一声之后,死一般的寂静,毛头跨前一步说这是郑书记。

——”文声正想开口。

你是文助理吧。

点头。。不很标准的回答。

大家坐。大家坐。都是一家人嘛,干吗这么尴尬。

文助理说:‘‘郑书记,我来几天了,听说你上县城开会去了,没来得及向你问好,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呢?文助理,你能屈驾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我代表全乡几十名干部二万多父老乡亲欢迎你。郑书记开了良好的头。

毛股长,下午饭去抄两个回锅肉,请文助理品尝咱们本地产的包谷烧(一种水酒),就算是代表我和党政班子的领导为文助理接风洗尘,聊表我的心意。郑书记作了午饭的安排。

哦。胖姐,你们几个女士,去陪文助理吃饭,加深了解,便于开展工作,这是人之常情嘛。他又补充说。

大家仍旧默然。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总算是郑书记的最后一句话,与文助理友好地握手,哐朗一声出去了。

 

【4】夜幕深沉。

文助理抽了一根烟,地上十多个烟头在舞,十平米见方的宿舍里烟味呛人。毛头默不作声,两两对峙的双眼似乎使空气凝结。文助理狠狠地掐掉半截燃烧正欢的烟蒂,发出了严肃的命令:全体队员出发。

金竹窝管理区位于长担乡西面。老水碓村离管理区十五华里,西出淌过一条小河转过两道山梁爬上一路陡坡便到。

下午,妇检员葛敏对柳湾村育龄妇女陈某妇检时,发现其阴道口撕裂,大阴唇外张出血,无环,慌慌张张地将情况报告了文助理。

这是一起非法取环破坏计划生育工作的勾当。毛头不加思索地作出了判断。

陈某,是谁给你取的环?毛头气急败坏地问。

是脱落的。

不可能。环的脱落率在百分之二左右,你下身这样糜烂,一定是哪个江湖郎中给你用土办法取的。葛敏是技术尖子,赞同毛股长的意见。

文助理说:陈大姐,你别紧张。环的脱落可能性很小,你撒谎骗不了人,你照实说了,我们替你保密。如你不说,我将组织人马重重的处罚你,如果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免于处罚,也不追究这件事,这对你对谁都有好处。

钟艺火上添油:看你的伤痕,是最近才取的环,外阴还有些化浓,若你不老实交待,及时去治疗,弄不好会死人的。

陈某嚅动嘴唇,还是挺惧怕,欲言又止。手在双膝前往返地揉搓,从她的眼神告诉我们,她有些不好意思启齿。

毛股长,我们出去。

钟艺再三劝说,政策的,技术的,真的,假的,一古脑儿地从她樱桃小嘴这个发射基地触动陈某的每根神经中枢。陈某开口承认了事实经过。

“老水碓的‘药猫’(土医生)王某某替我取的,我给了她十元钱。柳湾与老水碓相隔二十多里,王某某的女儿嫁到柳湾,是姻亲村寨,这样搭上了线儿。

四月正飘着吹面不寒杨柳风,凉意缭绕,文助理打了一个寒噤。几根手电筒光硬生生地挤开黑暗,在有恃无恐的山野显得特别明亮,沿山道弯弯射出一束束正义的光芒。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行走在天籁的山岗,鸣虫的断断续续吟唱是唯一的乐曲,伴和着不甚均匀的喘气声,是苦恋那份工作必须付出的C小调。

 快到了。就要到了。毛头伸出舌头吐了长长的一口气,说话声躁动。

犬吠恸山峁。低矮的茅檐灯光昏黄,发出哔剥的柴火声。奶孩子的女人特别精细,从破了半爿的窗棂拖出长长的身影。卢根一个健步跨过土篱笆的围栏,人影晃动已到了门槛。徐水早抢到了后门,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特别清脆。王药猫从堂屋门躬身想溜,胖姐一声喝斥几个女人已将她围住。

从王药猫家中找到一个铁丝钩钩,一个半截挺腻的啤酒瓶嘴。跟随的是王药猫那油腔滑舌的矮个子男人。

老水碓的山风不再嘶鸣。老水碓人烟稀少非常拉山,二十多里山路看不见几户人家。返回金竹窝时,天边泛出了鱼肚白。一路上,文助理心情不畅,他在凝思,不间断的烟头一明一暗地找出了什么头绪。

王药猫,你今年多大了?毛头问。

默不作声。

你知道今晚为什么找你?

漫不经心。

你的女婿家住在柳湾吗?

惶惶不安。

你给多少人取过环?

唯唯诺诺。

你知道你在犯法吗?

心慌意乱。

王药猫供认了她的不法事实。在一张尘埃积淀的木床上,为了几个非法取得的小钱,不顾愚昧与野蛮的勾当。狐狸尾巴露出了,路上行人雀跃,快是中午时分,肚子才发出肌肠辘辘的响语。胖姐喃喃自语,还在梦呓中,和身倒在沙发上倦缩一团。葛敏推搡了她一下,暗示她该醒了,钟艺白了这堆死肉一眼,窃以为笑。

卢根、徐水不停地打哈欠。文助理看到大家疲惫不堪的样子,拖着惺松睡眼,挥了挥手。

 

[5]文助理是全县最年轻的一位领导,总有许多人冠以年轻有为早成大器醒世之才之类的马屁,尤其叫得欢的是几位怀春的少女,加之文助理一手漂亮的诗文倾倒青山绿水。‘‘小荷才露尖尖角,文助理的诗文表白出空空的诗中只有空空的我。

几月的辛酸融入一片真情。大山不是贫穷的根源,山有魂,大山需要的是精灵。而文助理苦苦思索的是山中常听到的两句口头禅。

苦不苦,想想计生股;累不累,看看常抓队。

计生股,灯火通明;常抓队,汗流夹背。

文助理在奋笔疾书,又犹豫不决,钢笔搁下了,又抓住了铅笔,铅笔丢开了,又捡起了毛笔。一连串机械的动作,真是傻气。他画了半本信笺纸,仍然跳不出那受缚的思维,两个字,似乎是发自心中的承诺:苦恋。

一群豆蔻年华的少年,围绕着大山苦苦地寻觅。山中没有金银,没有桃园,有的是曲曲弯弯的路,老长老长的坡,却依恋什么,追求什么。这种对山的痴情,对山的衷爱,对山的苦苦依恋,是自毁,还是奉献。饱满的青春,似火的年华,在时光的记忆中能数出几个1、2、3……

整个上午,文助理独自静坐,他没有悟出什么深奥的道理。

文助理,计生委通知你开会。车岚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文助理急忙扯了一张报纸盖着零乱的办公桌,这个极不协调的动作,引起了车岚的注意。

“什么时候去?”文助理轻声问。

你看吧。车岚没有正面回答。文助理转身接过通知正往下看,机灵的车岚早挪开报角看到整篇纸上写满的苦恋两字,心中有了数,文助理在害单相思。她的脸刷地红了。

文助理说:明天早上八点开会,我怎么赶得上。

车岚迟疑了一下,急忙说:走路。四十多里山路对于一个大男人算得了什么,晚上便到了车台镇,赶早班车到县城。

能行吗?

红军二万五千里怎么过来的。

爬雪山。过草地。

这点路程弹指一挥问。

我有寒窗十年苦。再加计生二万五。

你勿揶揄我。

误会。

一定行。车岚撇了一下小嘴。

谢谢你!小姐,我一人与风说话,与路谈情,倒是苦了这双大脚板,多无聊。

这是革命分工,不是儿女情长,什么苦恋呀,你都快成花中仙。车岚不自在地说,歪歪扭扭的象嫉妒。

文助理笑了笑,窥见桌上报纸被风吹翻了,心中明白了什么。

又是一种美丽的误会。

——文助理,托你带张报表交到县政府办公室,行吗?

我也没说不行嘛,只是——”

任性。

“那好。我正要去车台镇姑妈家,咱们下午一道出发,总该知足了吧。有人伴君无不风光呢。车岚表露了心中的隐私。

 

[6]久别了的县城,装模作样地从晨曦中醒来。文助理下了车,给家中挂了电话,向父母问安,赶去开会。左顾有盼,行人见他挺不顺眼,他自己也好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一个新时代的陈焕生进城。

长担乡。

点你的名呢。车台镇的王助理微笑着与文助理打招呼。他们是同一期毕业的同学,同时当上助理,老搭档。

许久不见,长胖了。文助理很随意地问候。

 瞧你这小子,黑黢黢的,象球个猴精。王助理取笑他。

本人属猴嘛,戍守边关,得干点份内事。

是的,党员同学,不要作第二个孔繁森。

不要打击,一见面怎么不友好。

找媳妇了吗?

没空。

大姑娘不嫁——抗日英雄。你是大男人不娶,同样抗日。王助理得势不饶人,有些变调地戏虐。

听听会议精神。

改不了了。一本正经。

分管计生工作的副县长在作季度工作总结,几处提到了长担乡工作卓有成效,这是对文助理辛苦的最好回答。

计生委主任将本季度工作情况作了简要通报,对下季度工作安排部署,增加了许多新项目,文助理感到工作越来越压头。

散会后,他呼了一辆电三轮。他那皱皱巴巴的样子,惹人注目,干脆一溜烟窜回了家。

门铃响过,母亲看到又黑又瘦的儿子,自个儿心酸。端来辣子鸡、炸牛排、爆腰花、粑粑肉,文助理久违了这些平时好吃的家常菜,一阵子筷碗交响乐,搞了个精光,显得真有些下大馆子吃小康生活的余味,倒在沙发上打起了鼾声。

一阵杂乱声,惊醒了文助理。这是侄男侄女们前来看望当上了乡长助理的叔叔,把他还未换洗的一身乡土味闻个够,一群天真无邪的脸蛋上挂满了城乡差别。

大姐首先发出不满的怨声:想当官,自找苦吃。

幺妹更刻簿。一副乡巴佬样儿,全身发出一股酸味儿,恐怕几个月没洗澡了,快成了背背篼的川军文助理喟叹了一声,胸中涌现出无限大的苦恋二字。人各有志,姐妹们都躺在父母三十多年的行政工龄上混日子,自己却不愿让含辛茹苦的父母过度操劳,毅然投进了大山的怀抱。

这是大山之幸。

 

[7]在胡同里,几个小丫头玩丢手绢的游戏,唱出丢手绢的童谣,天真烂漫,活泼大方,牵引着一个涉世之初未泯灭的童心。山风烈日磨出的棱角,与朝阳灿烂水灵灵的小脸形成对比,同住一条胡同里,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角度,两种映衬的心态。

文助理老实惦记着毛头、徐水、卢庚,想他们又在爬哪座山,淌哪道水,过哪道梁,自已却呆在家中闲得无聊。同是一个战壕里的弟兄,同在一个甑子吃饭,不学董存瑞、黄继光之类的英雄,也得学梁山好汉之类的豪杰,不知不觉中他交上了这帮同仁,融入同仇敌忾的意蕴。

思维的弦一触即发,便发出诤诤的旋律。他急忙转身,正巧碰在一辆自行车上,一声难听的呵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一声对不起,已一溜烟奔进了家门。

那个军用书包,洗了几次,微微泛白,又飘在胸前。

乘坐两个多小时的乡村大客车,四十多里崎岖马路仿佛把人都抖散架了,在天色将晚时从文助理的足下闪过。又是一个不愿思索的夜幕降临,毛头一伙从乡下回来。第一回合便是色、香、味俱全地讲了叫人笑料可餐的事。

 走到银盘根管理区,葛敏还在给几位育龄妇女妇检,便跑进来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