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9）

乌斯曼几个人住的小土屋是在这个大院围墙的西南墙角，而他们这些下人们就餐的食堂是在大院的东南墙角，这也是卡德尔库跟随乌斯曼和考依奇两个人去吃晚饭时才知道的。餐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正在吃饭，看上去大多是维吾尔人。后来卡德尔库知道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是不和他们在一起就餐的。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一只大瓷盘里放了一摞烤馕。已经坐在那里吃饭的人，每人面前都是一盘子热气腾腾漂着黄油的汤。三人坐下之后，考依奇拿过来三只空瓷盘，在一个大瓷钵里为乌斯曼和卡德尔库都满满地盛了一盘汤。卡德尔库用汤匙搅了搅面前的那盘汤，见是牛肉和西红柿，土豆，莲花白，还有胡萝卜一起熬成的汤。对蔬菜，卡德尔库只认识“皮牙孜”（洋葱）胡萝卜，土豆，这红红的西红柿，他没见过更没吃过，就是这些胡萝卜土豆也是一年之中能偶而吃上一二次。正犹豫间，考依奇捅了他一下，

“吃吧，这是苏波（罗宋汤），很好吃。”

尝了一口，果然，浓浓酸酸的，很是可口，他拿起一个烤馕照考依奇的样子，把馕掰成小块泡在那盘汤里，觉得好吃得不得了。转眼间，那盘汤和泡在里边的馕都一扫而光。他站起身来想再盛上一盘那种叫“苏波”的汤，考依奇又捅了他胳膊一下，他扭头看考依奇，考依奇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才不太情愿地把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其实，卡德尔库并没有吃饱，后来考依奇告诉他，就是没有吃饱，也得忍着点，这是这里的规距，饭食，每人一份就是一份，不能多用。卡德尔库在喀什的第一顿饭，就是在七分饱的状态下完成的。

晚饭之后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回到小土屋略事休息，短暂的黄昏一过，也就到了干活的时间了。考依奇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他那支步枪，和也拿上枪的卡德尔库走出了小土屋。两个人先来到前院，虽然大门一天到晚紧闭着的时间居多，在考依奇的带领下，还是对这个紧闭着的门仔细地进行了一番检查，在确定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考依奇才带领卡德尔库离开大门来到那座洋房的门厅前。考依奇示意卡德尔库沿屋檐由右往左转，他自己则从左往右转，其结果是二人在屋后中间部位相遇。窗子都用厚厚的窗帘遮挡着，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他和乌斯曼白天去办公室注意到，这些灯都是头朝下，高高地悬挂在天花板上。卡德尔库奇怪，这种灯怎么会大头朝下，那灯油怎么添？点的什么油？怎么那么亮？比他家里那盏油灯可不知要亮多少倍了，不得要领。考依奇一歪头示意发呆的卡德尔库该走了。领着他到屋后小树林里，在那间牵着一根铁丝尾巴的小屋的四周查看了一下，这才穿过树林二人沿着围墙转了一圈，算是完成了第一遍巡逻任务。这一圈的出发点，也是转了一圈回来的终点，正好是在他们的宿舍和食堂之间。这里原来有一间放工具的小屋，年久失修，虽已破败，但还能遮风避雨，考依奇就领着卡德尔库一头钻进了这个小屋。

“歇歇吧。”

考依奇把枪靠墙放下，找了一个略微干净些的地方，拉了一把卡德尔库，二人席地而坐，各自掏出莫合烟卷上，点火吸了起来。看来这个地方考依奇经常来。现在是农历上半月，天上的月亮虽然还缺着一块，但也十分明亮了。太阳下的树林和月光下的树林有着明显的不同。太阳下的树荫处只是一片树荫而已，虽没有向阳处那么明亮，但也纤毫毕见。而夜里，月亮再怎么明亮，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是浓黑一片，亮与暗形成了较大的反差。在小房暗处的卡德尔库，透过已经没有了门的门框，静静的小树林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考依奇把抽剩下的烟蒂扔在脚下踩灭，向墙根挪了挪身子双手一抱，竟打起了瞌睡。

两天来的经历，令卡德尔库眼花缭乱，他还没能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此时此刻，他蜷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的一间小土屋的角落里，怀抱着一支钢枪，耳闻考依奇低沉的酣声，他有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宁静，一种不受干扰的思考空间。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怀中沉甸甸的钢枪，使他意识到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由于这支钢枪引起的。今后还会发生些什么事呢？已经发生了的还预料不到它的结果。他走出大山，只是为了开开眼界，然后再回归到那深山旷野之中。他是荒野之子，大山的儿子，他得到的是一支钢枪，失去的却是自由，他好象陷入一个找不到出路的山峡里。说不上什么后悔，只是恼恨怀里这支钢枪，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这支枪，此时该是逛完了喀什城，轻轻松松往回走的时候了。想着想着，赌气地把枪往墙上一靠，可能是放得重了一点，枪支撞击土墙的声音倒把考依奇惊醒了。考依奇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拿起靠在土墙上他那支枪，

“起来吧，再去转上一圈。”

二人走出小土屋，由西向东漫步。卡德尔库抬头仰望夜空，三星已到中天，园中万籁俱寂，只有大办公室后面那个有一条铁丝辫子的小土屋边上，一个敞棚里的小发电机发出的突突声，沉闷而单调。卡德尔库跟在考依奇身后，看他走起路来脚步总是轻举轻放，这倒不难，卡德尔库是猎人，跟在后边学考依奇的样子，走起来象猫一样，无声无息，象一对幽灵。

园中除大办公室后面树丛中那座小土屋之外，各处的灯光都已熄灭，显得这片院落更加深邃，小屋里隐隐约约传出了卡德尔库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嘀嘀哒哒的响声。两个人滑动着轻轻的脚步消失在浓浓的树丛中。

这一夜，卡德尔库和考依奇，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一共梭巡了四圈，最后的一圈，东方已透晨曦。晨风掠过，钻天杨树叶飒飒，是在他们第三趟巡游时，那个有辫子的小屋才熄灭了那盏头朝下吊着的灯。院中更显得一片寂静。

卡德尔库和考依奇白天睡觉，晚上巡逻，周而复始，虽然单调，却也落得自在。这中间，乌斯曼不见了踪影，相隔四五天之后，和他走时一样，乌斯曼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小土屋。卡德尔库记住了考依奇的忠告，什么也不问，自管自地干自己的事情。论起来，卡德尔库在这座大院里生活，比他的过去要安定得多。吃的确有较大的变化，那种饥一顿饱一顿，长年的苞谷馕，奶疙瘩就白开水，有了猎获物除了烧烤，就是清水煮的流浪生活似乎是结束了。

转眼间卡德尔库来到这座大院已经快一个月了，夜里已感到有些秋凉。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走出过这座大院，他毕恭必敬地干着自己那份活。那个外国“黑大爷”有时在院中碰到他，总是和蔼地和他说上几句话，对他的家乡，这个叫马基耶夫的的人很感兴趣。曾不只一次地问起他的家乡，也曾约会卡德尔库，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他一起到柯拉克勤和毛拉阁子去猎岩羊，问他山中的小道他是否都熟悉。这句话有些伤卡德尔库的自尊心，他哪能不知道呢，他刚刚和那支土枪一般高时，不就跟随父亲穿行于这大山之中吗？

秋天是喀什这个边陲城市最具魅力的季节。巴扎上各种瓜果堆积如山，不必打问价钱，坐下你就只管吃吧，直到填饱了肚子，丢下几个小钱就行了。住在这座大院里，大可不必到巴扎上花钱吃水果。在这座园子里，凡是在喀什能找到的果木，这里都应有尽有。夜里和考依奇一起，背上他那支心爱的长枪在园中游荡，时不时地随手就能从低垂的树枝上摘下自己想吃的水果。卡德尔库最喜欢吃的是一种李子，这种李子不仅个大，核还特别小。那座牵着一条铁辫子的小屋后边，就是一架葡萄，沉甸甸的果实低垂在棚架下，一串葡萄，有时卡德尔和考依奇两个人都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