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听你哥说江老师挺喜欢你的，总给你布置些班干部的活干，有这事吗？”在散学回家的路上铁蛋一边蹦着高用手够着柳树条，一边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啥叫老师喜欢我，给我布置班干部的活呀，我就是全班同学举手选出来的中队长，这跟老师有啥关系啊，照你们说，好像我在给老师拍马屁呢！算了不跟你们一起走了，我自己回家！”我使劲的把辩子向后一甩，丢开身边的两个人，气冲冲的跑开了。

“你跑啥呀，我又没说你的坏话，干吗生气啊！好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铁蛋撵上来，叉开两只胳膊拦住了我。

“就是吗，铁蛋说啥了，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呀，是不是因为王欣的缘故哇？”哥哥也追了上来接着铁蛋的话问道。

“你别瞎猜了，这碍着王欣啥事了，我们俩早和好了，明天我就去找她上学，再也不跟你们搭帮走了。”我心虚的为自己辩解着。

“喜鹊，你们老师布置交苍蝇和老鼠尾巴的任务了吗？你想咋完成啊？”铁蛋见势不妙马上转移了话题。

“哎呀，你不说我差一点忘了，明天早晨上课前我还要负责收取全班同学交来的苍蝇和老鼠尾巴呢，我自己也得比其他同学多交一些呀，我得赶快回家去打苍蝇。”我的兴致又来了，精神头也足了起来，把刚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哎，哎，哎，先别急，我和你哥帮你完成不就得了吗，用不着这么认真吧！”铁蛋轻描淡写的说。

“那你们俩的任务咋完成啊，老师要批评你们可咋办哪？”我担心的仰头问铁蛋。

“我们俩可没有你那么怕老师，完不成咋了，照样和你一样按时上课，谁叫我俩是班里的落后生呢，这落后生吗就有义务帮助好学生进步，你说对不对啊？喜鹊！”铁蛋歪着脑袋调皮的逗我。

“你别净和我瞎摆活了，说清楚了到底是想真帮我还是跟我闹着玩呢，我可没空在这里跟你俩闲扯！”我着急的追问道。

“放心吧，我俩回去就帮你打苍蝇，行了吧，真是个胆小鬼！”哥哥不耐烦的瞪了我一眼。

“喜鹊，逮老鼠的事你肯定不敢做，就交给我好了，每天给你一条老鼠尾巴咋样？你只管打苍蝇，啥也别担心，一切有我和你哥为你做后盾，准让你比其他同学早完成任务。”铁蛋摆出了大哥哥的姿态认真的对我说。

我又开心的笑了。

晚上，母亲把做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的摆在了桌子上，然后招呼全家人吃饭。奶奶抱着刚满两岁的小妹妹，首先坐在了饭桌前，只见她手里的筷子不停的伸来伸去，一会儿往自己的嘴里填饭一会儿喂妹妹吃饭，神态是那样的安详，专注，再没有了以往的蛮横。我坐在奶奶身旁，斜着眼看了她一下，忽然发现奶奶比以前苍老了很多，头上的黑发全变成了银白色，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下来，两腮有些塌陷了。这时，母亲走过来打算从奶奶的怀里接走妹妹，嘴里说道：“妈，把国凤给我，你老还是自己吃吧，别让孩子耽误的饭菜都凉了。”“不用，我抱着她吃就行，你也快吃吧，每天你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子，谁有你吃的凉饭多啊！”奶奶抬手挡开了母亲的手，继续喂着小孙女。

听着母亲和奶奶和谐的对话，我这心里别提有多舒畅了。其实，细想一想，这种和谐在这个家庭中已经延续了很长的时间了，只是我们没有留意罢了。因为以前由母亲包揽的针线活，现在已经全部移交给了奶奶，奶奶总是乘小孙女睡觉的时间，马不停蹄的戴上老花镜穿针引线的忙碌起来。当我穿上由奶奶亲手缝制的衣服时，才发现原来奶奶还拥有一手漂亮的好活计。

   “喜鹊，国威，你俩明天帮我打50个苍蝇放在空的火柴盒里，留着我用啊！一定记住了，别耽误了我的事，听见了吗？”父亲放下碗筷，临离开饭桌时冲着哥哥和我吩咐道。

   “我们自己还有任务呢，哪有那么多的苍蝇让我们打呀！”哥哥瞅着父亲的脸为难的说。

   “我不管你们，先把我的任务完成好再说，这件事放在你们小孩子身上没什么，可是对我们大人来讲那可就非同一般了，严重点说这牵扯到我们对待除四害的态度问题，你们懂吗！”父亲满脸严肃的教训着我们。我和哥哥似懂非懂的相互看看，勉强应承了下来。

刚进秋日的中午，依然是烈日高悬，由于它的无私的奉献，路上的行人一个个都被感动得涨红着脸，满头的汗。为了逃避烈日的烘烤，散学后，我和哥哥一路小跑的回到了家。

“我说孩子他妈，你把洗脸的铜盆给捐出去了，那以后我们用什么洗脸啊？”听到奶奶那已经久违了的喊声，我和哥哥惊异的同时停住了脚步，静静的站在门外偷听。

“咱家不是有一个青瓦盆吗，就用它洗脸吧。”母亲声音平和的回答。

“你说什么，用瓦盆洗脸，你可真想的出来，我长这么大，虽然家里穷，也没沦落到要用瓦盆洗脸的天地啊，我求求你别在寒蝉我了行吗！”奶奶有些愤怒了。

“昨天，居委会房主任召集我们开会，要求各家把闲置在家里的废铜烂铁都交到居委会去，为的是支援国家大炼钢铁，咱家又没有这些东西，只剩下一个洗脸的铜盆可以交，你老说，我能不送去吗！”母亲耐心的向奶奶解释着。

“我就不信，国家大炼钢铁难道非要我们献出洗脸盆不成，我这就去问问房主任，这是哪家子的道理呀！”

“妈！你老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这是我自愿交出去的，跟人家房主任有什么关系呀！你问得上吗！”母亲阻拦着。

“那你把咱家的煮饭的锅也捐出去得了，它不也是铁做的吗！”奶奶开始撒泼了。

“你们还有完吗！不就是一个洗脸盆吗，用得着这么大呼小叫的吗！下午我去商店再买一个来好了，快摆桌子吃饭吧，一会儿孩子们该回来了！”爷爷出面调节了。

为了尽快的缓和母亲和奶奶的矛盾，哥哥拉着我，嘴里不停的喊着：“饿死我们了，快盛饭吃饭吧！”迅速闯进了屋子。

父亲所在的单位领导很关心我家，当他们了解到我家是三代同居一室时，马上进行了调房，于是我们又整理行装搬进了独门独院的平房。

这回爷爷可有了用武之地，他兴冲冲的跑去五金商店买来了锹镐锄之类的劳动工具，在院子里连翻带刨的忙活起来，很快就把一个满是荒草的院落收拾的平平整整，干净利落了。

让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奶奶病了，父亲陪着奶奶去医院看病，从医院回来，只见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父亲把母亲 叫到门外，不知道在小声的嘀咕什么，母亲那原本平静的脸渐渐的变了颜色。

奶奶不能起床了，每天的饭菜都需要母亲给端到床前，起初奶奶还可以自己吃，慢慢的就由母亲代劳喂她吃饭了，而且吃完饭后时间不长就开始频繁的呕吐，那难过的样子，让人看了会不寒而栗。

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突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惊醒，我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用双手揉了一下惺忪的双眼，左右巡视，发现父母不见了。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奶奶的住室门口，小心的将门推开，隔着门缝向里面张望。

奶奶安静的平躺在床上，脸上被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覆盖着。爷爷呆若木鸡似的坐在奶奶身旁，在他的脸上看不到眼泪和悲伤。父亲、母亲双双跪在奶奶的床头，低声的抽泣着。

这时，哥哥也从住室里跑了出来，趴在我的头上，向里面窥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我的耳边小声的说：“奶奶死了！”

发送奶奶成了全家人的头等大事，在外地工作的哥哥姐姐被电报召唤回来了，父亲也请了假，跑进跑出的张罗着。母亲把租赁来的脏兮兮的孝袍和孝帽分发给哥哥姐姐，并亲手帮助他们穿戴起来。灵棚搭在了院子里，一口深红色的泛着光彩的大棺木停放在了灵棚中间，奶奶由全家人护送着躺进了棺木。棺木前又摆上了供桌，桌子上面放满了奶奶生前喜欢吃的糕点水果。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圆肚子的香炉走了过来，把它放在了供桌上，随手将三根青香插进了香炉里，然后取出火柴点燃了它们。从那徐徐环绕上升的烟雾中，我闻到了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的味道。在供桌前面，姐姐蹲在地上不停的往瓦盆里续放着纸钱，只见那薄薄的纸钱在火盆里上下翻滚跳跃着，终因经不起雄雄火势的围攻，很快被化为了灰烬。吊唁的人们陆续的出现了，刘大娘带着铁蛋，胖嫂带着拳拳，懂嫂领着小代先后走进了院门，三位大人将腋下夹着的黄纸抽出，同时仍进了火盆里，然后双腿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了供桌前面的棉垫子上，捶胸拍腿的数落着大哭起来。这声音让人感到震撼，悲痛。父母亲和哥哥姐姐们恸哭着跪拜回礼。这时，等在院门外的吹鼓手们立刻举起喇叭，鼓起腮帮子，有的闭着眼，有的瞪着眼，摇头晃脑的吹打起来，那一首首的民间小调忽儿低沉哀婉，忽儿高亢欢快，让人琢磨不透，对奶奶的去世，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我和几个小哥哥连 同门外看热闹的人群，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没有眼泪，只有好奇。

奶奶的丧事终于结束了，全家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