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13）

吃过早饭之后，劳累了一夜的考依奇已经酣然入睡，但卡德尔库合衣侧身躺在那里，却难以进入梦乡。一只手不由得探入怀中，抚摸着阿娜尔罕丢给他的一方手帕。这块白丝绸手帕上用花丝线锁边，四只角和手帕中间都绣上了一些图案。把握之间的那种轻柔，像阿娜尔罕美丽的面容上的一展笑靥。为了一个女人而怦然心动，为了一个女人的离去而牵肠挂肚，这种感受是卡德尔库从来没有经验过的。二十六岁的卡德尔库肉体上曾经有过伤痛，但那不过是一时的皮肉之苦。心灵上也有过伤痛，那是母亲去世后，童年的他失去了依恋，失去了和自己有着血肉相联的那份亲情。然而，和相识还不到十天，话也没说上三句的阿娜尔罕的别离，却使卡德尔库失魂落魄。卡德尔库是一个已经成家的人，身边有着一个女人，然而这个叫依莎汗的女人，对卡德尔库来说那仅仅是父亲给他订下的媳妇而已。二十六岁的卡德尔库，还不知道他对阿娜尔罕的那种感受是一种男女之间深沉的爱，那种一见之下砰然心动，热血冲顶的感觉，使卡德尔库觉得自己好象是病了。然而，恰恰是这从来未有过的感受，在卡德尔库和依莎汗之间，没有，从来也没有。

达乌提父女离开这座大院不久，喀什回汉两城顿时紧张了起来。市面上盛传马虎山的三十六师，已经开出了和田要来攻取喀什。盛世才在喀什的驻军本来就不多，汉族和维族只有两团的兵力，这两个团的兵力要防守疏勒和疏附两个城镇就更显捉襟见肘了。兵员的频繁调动也证实了马虎山来袭并非空穴来风。大宅院里虽然还和往日一样保持着平静，但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在例行巡逻中看到，大办公室和那个拖着铁辫子的小屋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才熄灭。

一天傍晚，考依奇和卡德尔库正打算去食堂吃晚饭，突然看到马基耶夫陪同小黑胡，从大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小食堂走去，卡德尔库心中不免吃惊，拉了一下考依奇的袖子，

“你看，是小黑胡，是不是为夺枪的事……”

考依奇目送小黑胡和马基耶夫消失进小食堂，

“不管他，吃咱们的饭。”

二人来到食堂看到三个大兵已经坐在那里大嚼，心中也犯开了嘀咕，但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坐在三个大兵的对面，开始享用自己的那份晚餐。这一顿饭，卡德尔库吃在嘴里味同嚼腊，不辨其味。

第二天天刚亮，回到屋中的考依奇和卡德尔库，看到睡在自己屋里的三个大兵还没有起床。考依奇把枪挂在土墙一只木钉上，回身提着一只水桶去涝灞打水去了，看来是给三个大兵打的水。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在下班之前，已在清水常流的水渠中洗过了脸。考依奇提回水，大兵们也都起来了，考依奇放下水桶，忙不迭的抢过大兵手中正在叠着的被褥，

“我来，我来，脸的洗，脸的洗。”

考依奇笨拙地说着这几句汉语。卡德尔库奇怪，考依奇何以对这三个“黑大爷”丘八，竟如此地大献殷勤？考依奇把叠好的被褥堆放在墙角，回过身来，又从水桶里灌了一壶水，扔上了一块砖茶，在壁炉的火上煮了起来。三个大兵洗完脸回来，看到考依奇在为他们忙活，很过意不去，忙用维语说“拉合麦提，拉合麦提。（谢谢，谢谢）”坐在一旁卷烟的卡德尔库，冷眼看着考依奇所作的这一切。

三个大兵盘腿坐下之后，考依奇顺手拿过卡德尔库的烟盒和卷烟纸，一屁股坐在了大兵们的对面。做手势，请大兵们抽烟，有一个兵也掏出了自己的烟，客气地让着考依奇。

“班长，你们辛苦。”

考依奇没话找话。

“不辛苦，不辛苦。”

“班长，你们的子弹多得很，我们的给几个，好不好，班长？”

“真能扯鸡巴旦，守着媳妇跑马——懒屌一个。”

搭话的显然是个关东兵。考依奇对汉话，只懂那么一点点，这纯正的东北悄皮话，他哪里能听得懂？

“什么的懒屌？懒屌和子弹一个样吗？”

三个大兵几乎同时张开大嘴哈哈大笑，

“差不多，差不多，但比子弹要厉害得多。”

笑出了眼泪的那个东北兵接着又说，

“你知不知道，我们司令大老远跑来是干什么的？是向你们买枪，买子弹的，你倒向我们要起了子弹。好了，枪支弹药运来之后，你随便掏几把就是了。”

考依奇全然不顾大兵们的嘲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山民的狡黠，使他知道了小黑胡此行的目的。那个东北兵把身后的盒子炮转到身前，从木盒子里拿出那把德国大镜面，一按机关退下了弹夹，从中取出了两粒子弹，一粒给了卡德尔库，一粒给了考依奇，

“这个你们的大枪不能用，给你们玩吧。”

卡德尔库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中滚动着的那粒小小的子弹，惊奇它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在百步之外射穿人的身体，夺去人的生命。此时此刻，卡德尔库才第一次意识到，造出这些东西来可不是为了打黄羊，包括他手中的那杆步枪，都是为了杀人的。此时已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一个黄头发来招呼那几个大兵去吃饭，几个大兵起身朝二个人点点头算是告别吧。考依奇看了一眼卡德尔库说，

“等着吧，不出三天，准有差事。”

卡德尔库不明白这句话的确切含意，考依奇边卷烟边回答卡德尔库投向他疑问的目光，

“这种事情我干过不至一次了，有时还有一定的危险……不要多问了，以后你也会赶上这种事情的。”

果然在当天晚上，卡德尔库就被马基耶夫叫了去，但马基耶夫和卡德尔库所交谈的内容，绝非是考依奇所能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