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路口的枪声（2）

在小土屋里坐过一阵之后，考依奇正要起身和卡德尔库进行下一轮巡逻，卡德尔库伸手按了一下考依奇的肩膀，

“你在这里睡一会儿吧，明天你还要赶路。”

考依奇也没客气，把身子向墙角挪了挪，怀抱长枪酣然睡去。卡德尔库站起身来，一个人走出了小屋。一丝夜风迎面吹来，干烈中怀着暖意，吹绿了杨柳的嫩枝。一只夜莺在树丛中轻婉的啼叫着，风和夜莺的啼叫搔动着卡德尔库的心。轻轻地脚步，伴随着卡德尔库的思念，不知不觉中，不是东方第一缕阳光，而是南天乔格里峰折射出的闪闪银光，穿透了喀什噶尔河谷。巡完最后一圈，卡德尔库来到小土屋叫醒了考依奇，两个人来到林荫树下的小水渠边，把长枪倚在树干上，开始按教规进行洗漱，之后二人来到树丛深处做晨祷。卡德尔库心中默祷着考依奇一路平安，老汉达乌提父女身体健康。早祷之后，二人回到小土屋里，把枪支挂在土墙的木钉上，卡德尔库翻动他的搭裢，从搭裢里拿出了一卷布料，抖开来考依奇看到却是三块“艾德莱丝”，考依奇抬起他诧异的眼睛看着卡德尔库。托他给阿娜尔罕捎点东西是考依奇意料之中的事，但一下子拿出了三块丝质布料，却是考依奇难以理解的。卡德尔库从三块布料中拿出了一块放在考依奇的手中，

“一块是送给你家的海勒古丽的。一块是给我家依莎汗的。”

看来卡德尔库从马基耶夫那里拿到的几个钱，都买了布料。考依奇知道，这种叫作“艾德莱丝”的丝质布料价钱是很昴贵的。他用手轻捻了一下这块质地柔软，轻盈飘逸，色彩鲜艳，图案富于变化，具有强烈民族特色的“艾德莱丝”丝质布料，断定这是产于和田地区洛甫县吉亚乡的精品。他还知道，这个乡的织工们大都在自家的小作坊里，用最古老的手工制作工艺，编织着像梦幻般的人间精品。

“这……”

考依奇感到这礼物太贵重了，有些担当不起。

“考依奇阿抗，这是我倾其所有，为我们三个孤独的女子，献上我卡德尔库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说到这里卡德尔库摘下他的夏帽，双手相叠放在胸前，一脸的诚恳。考依奇看到卡德尔库如此的重情意，不好再推辞，

“那我就代我的海勒古丽谢谢你了。”

回过头来，他小心地把这块布料放在自己的搭裢里。卡德尔库看考依奇转过身来，把手中另一块布料交到考依奇手中，

“这一块就麻烦阿抗交给阿娜尔罕了。告诉她，今生今世在我卡德尔库的心中，都为她保留着一块最圣洁的角落，像神一样供奉着她。”

卡德尔库发自内心的言语，深深地打动了考依奇这位来自雪域高原的汉子，心想一个女子，能为如此深情的男人所挚爱，在这个世界上她一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了。

“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份礼物带到，也把你的心带给她。”

“那就谢谢阿抗了。”

吃过早饭之后，考依奇到马厩牵出了一匹枣红马，卡德尔库帮他把鞍具备好，二人牵着马匹来到大办公室前停了下来，考依奇独自一人走了进去，他是在临走之前去见马基耶夫，卡德尔库牵着马慢慢地向大门走去，到了大门口又等了十多分钟，考依奇才走出来。考依奇从卡德尔库手中接过马匹的瞬间，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在柯拉克勤等着吧，几天之后我们就会相见了。”

考依奇说完这几句话，示意卡德尔库帮他把门打开。卡德尔库听完考依奇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没理解过来是怎么回事，考依奇就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整整一天，卡德尔库没干别的，躺在小土屋里，数着屋盖上那些细碎的檩条，心里在琢磨考依奇临走时跟他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就在考依奇走后的第二天的下午，马基耶夫仅带上了卡德尔库一个人，并让他带足了子弹，骑上了两匹马也离开了这座深宅大院。沿着卡德尔库来喀什的那条路线，一路西行，太阳还老高，就来到了四十里栏杆。门口的岗哨好像认识马基耶夫，没加阻拦，二人径直策马直入庭院的深处，到了正厅前正要翻身下马，一个勤务兵急跑上前，牵住了马匹扶马基耶夫下了马。卡德尔库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自己跳下马来，接过那个勤务兵手中马基耶夫的马匹，正要向后院走去，这时正厅门大开，小黑胡乐呵呵地走了出来。

“噢！，欢迎，欢迎大驾光临。”

“杨先生您太客气了，您先请。”

马基耶夫和那个小黑胡相互谦让着，谁也不肯走在前面，最终还是马基耶夫拗不过小黑胡，先走进了大厅。有过一回经验的卡德尔库，牵着两匹马向后院的马厩走去，把两匹马在槽头拴好刚转过身来，那个上一回给他们做饭的甘肃大兵，正好迎了出来，

“饿佛呢（我说呢），原来是你呢，你先屋里头歇哈子，到吃饭的时候，饿会来叫哈你呢。”

这位和气的伙夫大兵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卡德尔库让到了去年他们住过的那间土屋，这间土屋好象专门招待像卡德尔库这个等级的客人。卡德尔库不太懂汉话，这个伙夫大兵说了这么一大堆话，他也只听懂了类似“吃饭”之类的几个简单的单词，他知道，这个大兵确定无疑跟他说的是晚饭的事。在这种场合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懂装懂，不能显露出像鸭子听雷一样呆呵呵的表情，那样的话就太缺乏教养了。这是卡德尔库走出大山，在文明社会近一年来的学习成绩。新的环境，新的经历，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这个原本质朴单纯的山民，就是卡德尔库自己，对这一年来的变化也感到吃惊。

卡德尔库在“道台”大院小土屋里抽足了莫合烟，喝了几口水葫卢里的水，站起身来到屋外，看看两匹马站在那里已消掉了身上的汗水，他给马匹解下了马鞍，退掉马勒，重新把两匹马拴好。拿了些草料在马槽里拌了拌，看着这两匹马儿用鼻子拨弄着草料，搜寻着草料中的包谷（玉米）并咀嚼出清脆的咯嘣声，卡德尔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心想这城里的马儿也如此的刁钻，真应了一句当地的俗语“有麦草不吃骆驼刺，有苜蓿不吃麦草，有了包谷就连苜蓿也不吃了。”下午从城里出发时，马基耶夫就告诉他要在四十里栏杆停上一夜，第二天再出发去柯拉克勤。向来的规矩，他们这些人，当然包括乌斯曼在内，只能听命于他们主人的命令，从来也不能问“为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