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造巨人的方法

那天我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悠闲地坐在堂屋的竹靠背椅上，手握着蒲扇摇得又轻又慢。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心情都让我感到嫉妒。他们摇着蒲扇并不是为了清凉——他们已经很清凉了——而是为了清闲，为了好看，他们一向认为轻摇蒲扇是个很优雅的样子——我一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一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这天我是顶着盛夏午后的烈日回来的，我汗津津地站在阴凉的堂屋中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油腻腻的，看着悠闲的他们，一种无端的羞耻从我的心里很快的蒸腾了出来。

我抓了一把椅子坐下，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隔壁的房间中一群姑娘正在跳舞（或者是一种健美操），排在最前面和我相对着的姑娘长得很好看，她跳舞的动作也很好看。我干脆把自己的椅子倒转过来，我把一双手撑在椅子的靠背上支起自己的头，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在认真地一门心思地看她，我也想让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正在看她，而这时我又立即低下了自己的眼睛，她知道我并没有一门心思认真地在看她，我只是偶尔抬头去看她……而她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她的眼睛清幽幽的和夏日阴凉的房间相呼应着，她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低下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的时候我甚至会想，假如我真的一心一意地去看她的话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时候他们已经有人开始发言了，我们的集会已经正式开始。在许多天以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要进行一次严肃认真的讨论会，今天讨论会的主题是：“构造巨人的方法”。

第一个发言的人是小刀，他的方法是制造一个按比例缩小了26倍的世界，再把一个人放上去。这个方法当然是能够实现的，然而这个方法也没有多少出彩的地方，这是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说大家几乎都能想得到，当然每一个人也肯定可以理解得了，因此对于小刀的方法大家的评价是：“中规中矩”。因此对于他的发言，大家把兴趣转在了具体的数据上：为什么是26呢？对此每个人都很好奇，然而对此小刀却不愿做出任何解释，面对发问他只是拱了拱手轻笑一下就稳稳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说呢还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不清楚。他既然把机会留给了大家的猜测，所以大家也就随意地做了好些狂放的猜测：小刀今年26岁了吗？小刀深爱（暗恋）一个姑娘已经26年了吗？小刀在26岁这一年经历了人生中的大波折吗？……一个缩小了26倍的世界制造好了之后，放上去的这个人是谁呢？大家对此也调笑了一番：小刀既然不说，那么大家只好确信这个人就一定是小刀自己了。有人提议为了使这个方法更加的真实，小刀可以适当摧毁一些东西，比如一辆汽车，一幢大楼，一座小山。对于这个方法的批评意见是林染提出来的：它构造的巨人只能是相对于物而不能是相对于一个活生生的实在的人。大家都认为这个批评意见提得很准确，因此大家都很期待林染相对于活生生的我们中某一位的巨人。因此第二个发言的人就是林染了。

林染的方法是生物学的方法。他从叭儿狗的培育中得出了灵感，他认为只要把这种方法应用在人类身上，虽然未必能够培育出真正的巨人，但肯定可以培育出小人来——这一点叭儿狗就是证明，叭儿狗不就是狗类中的小狗吗——这样在一群培育出来的小人当中一个未经培育的人就是巨人了——正如在一群叭儿狗中一条普通的看家狗是巨狗一样——或许林染想到的方法也是能够实现的，甚至正如他所言的培育出真正的巨人也未必没有可能：只要按照严格的生物育种的方法从人类中选择出几双高大的男女，经过无数代的人工选择，坚持高与大这个特点，巨人很可能就产生了。但是林染的方法却实在不怎么好，很显然无论是培育小人还是巨人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经过无数代人的努力，因此我们在座的各位当然没有哪一个能等到这一天。对于这个批评意见林染的反驳是：他关心的是事情能否得以实现，至于需要多少年那他并不关心。他指出他批评小刀的方法无法实现让巨人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时，并没有表明他构造的巨人就一定要面对我们中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点是我们自己附会出来的，也就是说是我们太以自己为中心了。

林染说我们太以自己为中心了。这一点我是同意的，我们现在围坐在堂屋中，基本围成了一个虽然并不怎么规则然而却明显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圆，当然圆中心是没有人的——那是一张花梨木的桌子，是四方形的——然而我却暗自以为自己正在某个圆的中心。这是另外一个圆，它是由我们这个圆和玻璃门中那个姑娘构成的一个圆。我想我们中的其他人在此时说不定也是有着一个自己处在其中心的圆的。这时候我又看了舞蹈姑娘一眼，正好看到了她的眼睛——她也看到了我：她知道我正在看她，我也知道她正在看我。可她知道自己正在看我吗，我又知道自己正在看她吗？我无意中抬起了头就看到了她，这无意真的没有任何一点不是无意的吗？玻璃门，玻璃门，玻璃门后面一个姑娘在舞蹈。

另外对于林染的方法批评最多的是他用人与叭儿狗做比较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不用说，这又是因为我们太以自己为中心了的缘故，只不过这次这个自己不是单独的哪个自己，而是相对于其它生物的人类这个大的自己。反驳这种批评也是很简单的，因为很显然在科学面前各种生物平等，包括我们人类它们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既然如此，在科学的前提之下又有什么不能相互比较呢？既然可以用在别种生物被证明科学的方法又怎么不可以用在人类身上呢？必须承认林染的意见也是具有某种道理的，至少它是能够自圆其说的。不过我们大家一致认为我们以自我为中心这件事也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并且暂时难于改变，而现在讨论这个问题的又的的确确的是我们，因此我们对于这个方法的不喜欢也就是个不可改变的事实，因此他的方法也实在难于得到好评。第三个发言的人是三皮，他的方法很简单，不仅可以实现而且连方法本身也很简单的就可以实现，其实它已经部分的实现了——三皮现场就给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演示。他运用的是光学的方法，他带来了一支蜡烛，虽然在白天烛光显得并不明显，可当他把自己的一只手靠近烛火时我们还是看到了白墙上那个巨大的手影子——这的确是一只巨人的手，如果把一个人都放在蜡烛下，如果有一个足够大的烛火，有一堵足够高足够宽的白墙，那么在我们眼前的确是应该有一个巨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个方法唯一的缺陷是，这个巨人仅仅是个影子，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对这个方法给以了充分的好评，我们一致认为这是直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法，就连林染和小刀都同意这个评价。

蔓蔓第四个出场。她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方法不如小刀、林染、三皮他们呢，还是因为她自己的方法本身，说话前她的脸就红了一小片，她迟迟疑疑地掖藏了半天才说出了这句话：“站在一个或几个人的肩膀上就行了。”也不知是她的话本身还是她的样子或者是她说出这句话后红了半边的脸，大家都笑了一下。后来经过对蔓蔓的追问和讨论，我们还是基本搞清楚了整个方法的细节，这个方法完全由人来实现，灵感来自于一个杂技，就是由许多人叠成一个巨人。我们认为这个方法还是有实现的可能的，许多人叠成一个金字塔的杂技我们大家都见识过，相信用同样的方法经过一定的训练叠出一个巨人来也是可以实现的。问题是这个人也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也很难得说它具有一个人的外部特征，它最多只能算是一个象征的巨人。对于蔓蔓的难为情大家没有轻易放过，照例又对她调笑了一番，问她用她的方法构造巨人站在最上面作为巨人首脑的那个人是不是她自己。

老劳带来了一本《古代海外史》。这让我很不安，差点把自己的座椅都横了过来，差点在他们面前放弃了自己一心一意看舞蹈姑娘的姿态，因为我带来了一本《古代荒野史》。老劳把这本书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请我们各位注意到这一点：那本书是本正正经经严严肃肃的历史，而不是什么荒唐的传奇。然后他把书翻到了139页，给我们讲读了一段，大意是说：在东海中有一个岛国叫做倭人国，这一国的人被称作倭人，因为他们身长不足三寸。他的意思到此当然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大家也都明白了，假如找到这一国的人，那么无论我们之中的哪一个就连娇小玲珑的蔓蔓进入这一国也肯定是个标准的巨人。这个方法的缺陷我再清楚不过了，既然我已经决定了放弃自己的《古代荒野史》，那么我就把它说出来：正如老劳所言《古代海外史》固然是一本正正经经严严肃肃的历史，可必须要承认历史也会有其谬误之处，因为编写历史的人也难免会受到一些不怎么严谨的思想的影响，因此《古代海外史》提到的倭人岛很可能并不存在，毕竟除了这本《古代海外史》对于它的存在后世再也没有任何证据；另外很可能的是这个倭人岛从前曾经存在过而后来又消失了；总之现在要找到这个倭人岛可以说机会很渺茫，因此这个方法是很难于实现的。

对于我的意见他们纷纷表示了赞同，同时当然又有人表示很想听听我的方法。我的方法已经被自己批评过了——在《古代荒野史》的256页有记录说在西南的群山中有一个防风国，这个防风国的人身高十丈，他们在我们的面前当然算得上是巨人。要在短暂的时间中另想到一个方法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本《古代荒野史》我也是到今天中午才得到的，此时我能怎么说呢，我总不能承认自己没有找到一个构造巨人的方法吧。我感到很焦虑，我知道他们都看着我，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的脸也难免要像蔓蔓那样的红一下了。偏偏此时我又向玻璃门中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已经停止了舞蹈，她正在收拾自己的衣物，她要走了，我一心一意看她那个心思很快就要破灭了……从此以后很可能我再也不能见她一面了。

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把所有的人杀光，只留下一个人和一群蚂蚁，在这群蚂蚁的眼里这个人就是巨人。”对于我的方法，大家沉默了下来，没有任何讨论也没有批评——它的缺陷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也没有人调笑问留下的这一个人是不是我。说完了这句话我也再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沉默下来。我们大家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些时间。当话题再次兴起，我再次抬头去看玻璃门时，那个姑娘已经离开了，我把自己的椅子转了过来，我面向着大家坐下，好好的看着他们，正如他们每一个人一样——也正如他们每一个人一样，此时我也早就清凉了，不久我也会优雅地摇摇蒲扇——我发现他们此时已经没有一个人有任何一点尴尬了。就连我自己，想来也是如此的。

2006-7-22  晨——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