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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税官房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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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xz74603…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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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 大道本无我，青春长与君 一座座红山赤岭沿着江湘江河两岸逶迤地展开，一群寂寞的村落错杂地散落在坑坑洼洼的山地里，歪歪斜斜的马路夹杂着落日余晖和飞扬的尘土从中流过，这就是我的故乡-荷叶塘，一片永远也抚不平的红土地。 每年春天，当春风徐徐踏上这块睡意惺忪的土地，干渴的土地便会又鲜活娇艳起来，枯瘦了一冬的河水也渐渐地丰腴起来，冷冽冽的河水加快了她那远去的步伐，当她推推搡搡地向前涌去的时候，她没有忘记去挤抱蓄养了自己整整一冬的红土地。多情的河水宛如一个羞涩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冲上沙滩，温顺而又含蓄地亲吻红土的脚丫，向土地传递着深情的感激。 荷叶塘位于湘江河边，小时候，我几乎夜夜都枕着湘江的涛声入眠。母亲河——湘江经过潇水和湘水合流后，在我的门前已经变得既清悠温柔又辽阔壮丽了，好象一挂碧流从天边而来，又从天边而去，清江白云，烟波浩渺，颇有毛泽东在《游泳》一词中“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气势。 红尘纷扰，岁月倏忽，人生悠悠，天地茫茫，平凡的故乡在平凡的岁月里抛撒它那母亲般的伟大和纤柔，它是一片很有灵性的土地。虽然它没有同名为荷叶塘的曾国潘和林彪的故乡那么声名远播，但山的伟岸、水的温柔，同样赋予了我善良聪明、正直成熟的个性和坚忍不拔、锲而不舍的意志。 湘江不但给了我健康的体格和坚定的意志，它那“大江东去”的壮丽和不朽还给了我一种良好的感悟能力。通过湘江，我知道了“山河”两个字份量的，深知河水浊了可以洗脚，清了可以洗脸，望着它可以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还可以唱“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我还知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世界上最悲壮的故事和情感都浸在静静的湘江水里。湘江它是我心中一本耐读的书，饥了可以疗饿,冷了可以御寒，同样的它也是我心中的一块病，赤诚之心为它而疼、为它而疾、为它而痴。 作为一名成长于八十年代的青年，我很高兴自己历经了高潮迭起的社会变革，解放的思想和发展的社会让我做梦都能闻到进步的气息。伟大的时代铸造高尚的思想和英勇的灵魂，而立之年的我，直到今天心中还有一股十多年前就开始燃烧了的激情，我从不后悔岁月留给自己的那种用放弃享受和自甘奉献作为代价才换来的理想主义的烙印。 我是一九九一年通过招干考试进入税务局的，从那以后我便与税收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税收不仅是我的职业，它更是我的生活和学业，因为是它让我在工作中学会了不少东西，它成了我在这个社会上学习和锻炼自己最好的途径。我不能想象没有它的人生会怎么样。 现在，我参加税收工作已经十年了。十年来，我历经风雨艰辛，不断感悟人生，锻炼自己，终于由当初的单纯青年成长成为了现在合格的国家公务员。“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通过这些年来的工作，我深切地领悟到了做人就是做事的道理，确立了自己做人的信条。 我很高兴自己的十年税务生涯中竟经历了两次大的人事机构改革，第一次是94年的分税制，即国地两税分家。这次税制改革完全可以称得上里程碑。以增值税和专用发票为基础的分税制解决了国家多年来中央收入被地方暗中分割得七零八落的被动势态。国税集中了中央级收入的税权，集中的税权对中央集权和以法治国是一个关键有力的支撑。分设后的地税的税权给了地方，这又极大地鼓励了地方关心税收的积极性。因此它注定是要成功的。果然，此后每年一千多亿的增长额便雄辩地证明了一切。有人说，在政治上，艺术家和战士同样重要。不难看出，当年作出税制改革决策的决策者们是多么富有政治家的艺术和勇气。 第二次就是始于二十世纪末的税务征管改革。这是进一步深化税制改革，加快税收现代化，稳定分税制，贯彻执行党中央提出的“科技加管理就是生产力”精神的重要举措。我们可以看到，经过这次人尽其岗，岗尽其责，责尽其考的人员优化组合后，税收紧拉住信息技术和网络科技的手，CTAIS和防伪税控上路了。这一回国家的税收真是可以“妹妹大胆地往前走”了，因为税收的监控防护能力已经上了一个新台阶了。 说句实在话，作为税官，虽然我们的官不算大，但我们的工作却不能平凡视之。税收是一项神圣的使命，它大可以大到国家的兴衰存亡，小可以小到百姓的冷冷暖暖，人们的一粥一饭，一衣一食无不与之密切相关，天下之重，民生之幸，一个“税”字可以全概括了。扒开“税收”这两个字，那里面不仅仅是赤裸裸的金钱，还有党的原则，国家的法律和人民的利益。而我们的人格价值、道德修养和做人准则也可以体现其中。只有那些有良知，有业务能力、有征管技巧和法制观念的人才能信任历史赋予我们“天下大利，则天下大治”的艰巨任务。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的事业也包含一种把社会责任作为最高准则的文化，这种文化要求我们做一个高尚的人，纯洁的人，一个有理想和社会责任感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年来，在纷繁复杂的社会和沉雄浑厚的税收文化面前，我没有迷失自己，滋生不该有的官本位思想，坚持了自己农村税收工作是税收工作中最大的文化工作的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风，工作还没有失误。 也许有人认为税收文化这个说法是故弄玄虚，但细想一下：为什么有人在农村税收的征收工作中一口一个国家法律却收不到税，而另一些人问一句东家的生老病死西家的婚丧嫁娶，几句知冷知热的话却能让纳税人自己把税款送上门来。他就不会认为税收那里面只有纯粹的金钱，没有税收的外延衍生物——税收文化了。 这些年来，格物致知，职业也使我学会了思考，当然限于经历和位置，作为基层税务干部和农民的儿子，我的思考层面传统而浅显，有时甚至更多的只是本能的“薄税赋，轻刑责”的儒学观念，而不是什么拉弗曲线、税收弹性和边际税率等之类真正成熟的税收思想。这大概跟自己多年来潜心文学，痴情传统文化的结果。读几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民之财兮。”有思想的税官，难免到时都会和我一样，在中西方比较学里，自觉地选择传统税收的思想。 我的文学梦始于第一次高考落榜那一年。刚开始的梦想只是沉湎于个人情感的描述和抒发，一时间也能堆彻些词藻，诉说些情窦初开的儿女情怀，洋洋洒洒地十余万，但因为阅历和经世的原故，这种“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只能算是牛刀小试，童子功夫。真正让我的思想观念成熟起来的是1993年到2000年在常宁市的东南小隅洋泉镇的七年期间的生活积累。 洋泉是一个山乡的百年小镇，算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通衢之地，但也不失为山区华尔街，山民们的王府井。这里远有山，近有水，夏有清泉，冬有瑞雪，不愧为能隐居明末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的世外桃源。 尽管那是最基层最辛苦的七年，但我却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部分。在此期间，我不但娶妻生子，完成了人生的一些大事，也经历了人生的得意失意，品尝了各种成功失败，个中滋味不堪回首。 在这里，我接触了各色人等，官商农士，美丑陋妍，应有尽有。感伤那些无情岁月、有情人生，心中不免要堆积些英雄血、儿女泪之类的东西。 我不能忘记自己在那里吮吸过的每一个日子和征管过的每一寸土地，汗水洒落过这片土地，生活融入过山区人民的酸甜苦辣。它们是我曾经战斗过，并用来证明自己人格的战场。这些年来，想起那些接触过的农民，个体户和乡干部，想到他们因为国家税收而和自己命脉相联，相濡以沫，我总是感慨良多，内心不能平静。我觉得如果说我的生命脉下在成长世为大树的话，他们就是我生命的土壤和养分。 当然，我个人的经历对我文学之路的影响也值得一提。 我人生最痛苦的记忆是1999年。那一年为了集资建房，妻子外出打工去了。当时儿子才三岁，父母身体都不好，一时间，家里家外的重担全压在我身上。更不幸的的是，当我工作上不时地被人攻讦打击时，父亲还被确诊患上了肺癌。 我永远不能忘记自己第一次见父亲吐血时的情景。父亲在四五月间就开始吐血了，每次一吐一小碗，那时我还不知道，直到五月底我休假回家，看见他边吐血边示意三岁的小孙子稚嫩地抓取灶台里的灰烬来覆盖血迹时，我才知道。看到那情景，我几乎忧心如焚，枯肝焦肺，痛不欲生。 从那以后，每月替父亲求医问药成了我的生活的主要内容，为了隐瞒父亲肺癌的真相，我和母亲无时无刻不压抑自己的悲哀情绪，上演欲笑有泪欲哭不能的人间活悲剧。 记得在老家有一次看乡电视台的点歌节目，听到了一首写父亲歌，歌词大约这样：“小时候，常骑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牛。忘不了，粗茶淡饭把我养大。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儿长大后，背着行囊往外走。……都说养儿能防老，可山高水远路难走。都说养儿能防老，可你再苦再累不开口。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寄叮咛，想儿时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我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听完后我的泪水就象拧开的自来水似地，哗哗地全流了出来。那些关于命运和人生的思绪全都涌了出来，濡湿了内心的全部情感。 看着我泣不成声，母亲也哭了，只有妹妹过来安慰我。 “宋玉有文悲落木，陶潜无酒对黄花。”那一刻，我思绪万千，深感“有一种感受不同以往，有一种泪水不愿流淌，有一种情结不能化解，有一种沉默难以诉说。”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 即使是在这种最苦难的日子，我也没有停止读书和练笔，我的写作取向成熟了。我认为不管生活有多少兰芳菊秀，我都要抛弃过去那种只有风花雪月而无大江江东去的文学观。人可以无大才，但不可以无大志，那怕一辈子也只能在心里演绎自己的铁马冰河，我也不再向小儿女情态作进一步探索。从那以后，我便基本上确立自己的观念和风格。 现在，我们正处在几百年来国家最进步的时候，国家的税收体制正和其它机制一样走向成功、成熟和现代化，但是人们对税收的认识却依然浅陋而粗糙，我为之心疼。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在国家税收转型的过程中，凭自己对事业的忠诚，记录下一些历史性的东西，为后人留下宝贵的记忆。 岁月啊，你干吗顾自多情地荡起忧郁和迷惘，山蜿蜒并肩地吐露出永远的青春绿意，森林激昂永驻地保持着生命的色彩，河流轻歌曼吟，永远溅流活力和向往。所有这一切都是表达你，岁月永远的流程，永远忘不了芬芳的生命、炎热的青春、深情的爱的历程。 此刻我想起了一个电视纪录片里的一句话：在这片土地下，埋葬了多少为理想而奋斗并献身的人们，今天我们提起他们，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唤起人们对理想的尊重。如果此言还能打动那些有理想并为之不懈奋斗的人的话，我愿意借上面的这句话和更多的人们共勉。 欧献忠 二○○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南风之时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1） 一九九九年五月某一天。 平凡的一天。 “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 一个平凡的人正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一句话。 能念念不忘金子总能发光的恐怕非得金子不可，瓦砾岂有此等狂妄气势。 可惜的是现在正在心里倒腾这句名话的这个人既非瓦砾也非金子，说起来倒只是个良莠不齐，非恶非善的俗人而已，虽说他从娘肚子里一出来就在“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要努力身体力行地证实这句话，但是千古一来就有人总结出来的真理“天行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证明此人非在社会上碰满钉子，碰得个头破血流，身家性命都难保为止不可。 为什么说这人一生下来就“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呢，因为这人一生下来就名叫肖君健，意初为肖军健，只为那年头这“军”字在人名中太多见了，多得象今天大街上的美容美发厅，所以这才有与天下最慷慨的名人名言碰了一下腰的运气。还幸亏是小君健，要是大大君健的话，他绝对不会只在床上念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了，他一定会在喜马拉雅山山颠大念“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摆一副襄阳城外卧龙岗的架势，等人来三顾茅庐，请他去解决中国的官场腐败问题了。 当然，中国现阶段已经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没有过多的茅屋来让肖君健做卧龙梦，倒有的是精品茅台让更多的小人物来做卧虫梦。所以肖君健没办法把自己想象成卧龙雏凤，他只好从卧床上下来，把眼光从凤凰卫视中的锁定状态变为对天花板和地板的反锁定状态。 现在时髦病都是先从电视里流行出来的，不例外的是，流行词汇也大多发病于此，比如换频道这个词就明显地带有电视特征。你可以把任何诸如此类换老婆、换孩子、换情人、换房子、换车子、换位子、换脑子、换环境、换心态、换人生境遇的事都叫换频道，肖君健觉得他的大脑此刻之所以联想翩翩，大概就与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人生换频道的诉求有关。 他这个频道不换是不行了的，因为有人至少三次旁敲侧击地要他是金子就发光出来看看了。说这话的人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位肖君健身边最有权威的人士，他对肖君健远大前程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党和国家领导人江泽民同志。俗语说县官不如现管，这位领导者之于肖君健就是这句话的最好注解。这许久一来，肖君健对自己的小鞋忍功已小有心得，但暗地的小鞋和明地的挑衅大有不同，中国人民可以忍受美国的人权批评，但公然炸毁我南大使馆却是孰不可忍的。金子不发光论就是此类，它好象美国的巡航导弹，甚至比美联社还可可恶，因为理论上可以这样看，炸弹最多只能扼杀一些有限肉体，而金子不发光论能扼杀的灵魂却是难以计数的。 说来真是让人难以相信，那位能运用金子不发光论杀尽天下诸多有建安风骨，淡出淡入名利和世俗的才子、佳人名人雅士的人，并不是一位才高八斗傲视群雄的不世高人，而只是一位初识文字的文化人。真正的读书人要么大雅，要么大俗，要么大忠，要么大奸，象他那样文而不化的，或者说化而不文的人是不多见的。他有二句名言，其一为：水里屙尿，其身自明；另一句为：有Í不入，死娘绝爷。之所以将其列为句言，并不是它可以和某类“文思如尿涌，才情如屎崩”的文学或文化相得益彰，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妙，而是因第一句有明哲保身的哲学思想，第二句比厚黑更厚黑，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公名叫王运华，作为肖君健顶头上司，他是肖君健许多月以来不得不为之哑然失笑，并频繁自嘲的理由。幸好肖君健的心志健全，没有自暴自弃，要不然中国非得少一个税官不可，他觉得他到眼前为止至少已经乐死三次，气死五次了，这种死亡比例几乎要与中国足球负球率相提并论了 肖君健已经看出来了，与其让人如此这般地焚书坑儒，不如来个毛泽东游击战术中的上上之计：走为上策。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的那个换频道的上上这策至今还没有任何局党组凡尔赛会议上提及过。 最有可能上本县国税局巴黎和会的大概是半月前面呈陈局长的那份调动申请。一则陈局长作为他的老领导，对他的情况是熟悉的，二则他这次把他同王运华之间水深火热的关系说得更明白更赤裸，显得调动的理由更充分了。但是肖君健仍然是没有乐观的理由的。虽说这位陈局长是专管人事的，但他只是位副局长，有时副职和药物的副作用一样，副副得负，一点也没有代数运算的科学性和逻辑性。 其实对陈局长的信仰肖君健也只有半数的把握，因为陈局长对他的认同感至今还近是模棱两可之间。陈局长是个务实主义者，他对三年大比才出一个状元，以显得状元珍贵之类的曲折艰辛从不感动，只认同千里马是跑出来的。这对于虽薄具文名但却有旁门左道之嫌的肖君健自有难言之苦。古人说：诗的功夫在诗外，画的功夫在画外。肖君健作为税官，他的才能也有不务正业之处。税官的本分应该是收收税，写写调研文章，要不就是拿《征管法》下下手，先抓紧《征管法》是程序法的小辫子，然后再从程序逻辑和程序控制上评它个身无完肤，以显示高深莫测之学问和才华，这样才是正道，可惜肖君健冥顽不化，自绝于正道，不入这个流，他爱舞文弄墨，小有文才，却连废话都没给《中国税务》或《湖南税务》之类的大小刊物寄过一句，害得这些杂志只能发发某年月日某地又完成本年度税务任务若干，或某年月日某地文明创建又做好事若干之类的二等稿件，弄得好好的一期刊物又变得近同于国家税务总局老总金人庆办公桌上各地官话连篇的年度总结报告了。好在中国还处在改革开放中，什么WTO，什么INTERNET，什么GDP，什么金税工程，什么IT经济、信息化时代、知识经济，各式各样可以让中国人了解特克斯（TAX）和医克痨病咳（ECONOMIC）的话题还很多，否则罪果实在是太大了，中国的全体税官和纳税人都有精神断炊和思想贫血之患。 肖君健对以前几次请调的结局至今还有几分耿耿于怀，一是国税局里好象有人是古罗马人，他爱斗兽场甚过爱真理，熟视无睹地观赏着许多花样翻新内争外斗，便对他和王运华之间摩擦患上了性冷淡，以至于有啥阳萎早泄也懒得理会了。二是国人有国人的官场哲学，他们对干得好和站得对的哲学关系领会到深圳特区去了，所以常常就象八十年代的北京人一样，不买白菜也站队，以至于连共产党自己人各类纪检监察人员都说：中国最大的腐败是人事腐败，有些人的官不是干出来的，而是站出来的。 尽管对此次请调还有几分患得患失，但肖君健对自己面呈报告之举并不后悔，因这这次报告呈送的时机相当好，陈局长刚刚作完了题为《推倒隔心墙，架起连心桥》的报告，对于此种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推倒隔心墙，架起连心桥”之举自然不会叶公好龙，说说罢了。不信？不信就拿当时有关的会议记录出来瞧瞧。 陈局长：推倒隔心墙，架起连心桥 掌握分局的财务收支状况，制定民主理财制度 各项支出尽量用于征管需要和用于改善基层税于的工作生活条件 措施： 1 监察小组长签字报销制度 2大宗物资集体审报制度 3 实行财务定期公开制度：每月纪检日公开当月收支明细账，让税干心里有底 4 定期进行财务清理，看制度是否严格执行，账面数据是否和实际情况相符 5 加强对领导班子的信任，增加向心力和凝聚力 团结：要交心通气，促膝谈心；忌以职谋私，以权凌人，欺上瞒下。 现状：管辖面大，交通不便，任务繁重，要克服农村税收税源减少，控管能力弱，内部管理变松的困难。 工作：要明确目标，加强针对性；要整顿纳税秩序，平衡税负，改善征纳关系，探索新征管方法；要堵漏增源，提高入库率；对外：文明用语美，微笑服务高；对内：要比工作，比学习，工作热情提高了，才能完成任务。忌工作时冷时热，精神不振，消极被动，得过且过。 总结：税收执法须求实 规范管理，严格监控，全面考核，优化提高 治贪馋奢懒傲，治松乱散差娇 最后陈局长还郑重地提及了全省税务人员的业务考试，要考好，尽可能地好。 中国的官场是世界上最大的逆向思维培训班，因为每个在这入场的人每天都得进行逆向思维。有一天某地要开会讲团结，那就证明那里已经是不团结了，这不要先知先觉也不要天才潜能就能明白，因为大多事实本身就是如此，从无例外，难道你还不肯信吗？如果连这种简单的逻辑推理也明白不了，你就甭在官场了混了。 从那天的会议来看，会议上所传达的基本上属上级指示精神或结合了上级精神。因为当上级没有文件或精神时，下级基本上是没精神的。谁会为自己天下太平，垂拱可治的美好局面去浪费精神。是不是民主理财，该不该欺上瞒下，这些每天只有下级才犯的错误，下级掩耳盗铃还来不及，怎能拿来欲盖弥彰。批评是一种武器，自我批评是一种美德。美德是用来悬挂和欣赏的，不能用之于自杀。连拿惯了批评这种武器的上级都明白，受够了批评之苦的下级焉有不明白的道理。 一个好的报告就是一份好的精神粮食，由此可见，肖君健在吃了这种精神粮食的情绪下，幼稚地面呈一份什么请调报告也不奇怪。小猴子还敢大闹天宫，怎么说肖君健也是一个有一口活气并坐地日行八万里的人吧。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这回也豁出去了。 除了把它作为粮食外，肖君健还把它当作了自己的炮弹。因为拿这个报告来对照王运华的所作所为，肖君健感觉自己简直是凭白捡了一架美国B2轰炸机外加四枚战斧式巡航导弹。一个小小的税务征收分局，人不足十，全年税收收入才33万，可经费支出却高达29万；一次小小的维修，只不过是建建侧所、种种草坪加上硬化了十来平方土地，竟耗费巨资人民币十万余元。什么民主理财、集体审批制度、财务定期公开制度，阳奉阴违，连用一回来，装装样子也没有，真是婊子生意不挂假招牌，可恶之极。有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看来乱说话这人得到王运华这来学学“无知才能无畏”的气慨，否则他皓首穷经死了也纯属活该。 有些人一拿上水果刀就杀人，有些人手上有三个太平洋第七舰队也不弹人一个小指甲。肖君健虽然不是一九五五年的美国人，（注：1955年1月1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攻一江山岛，美国不但没有干涉，还力促蒋介石撤离大陈列岛。）但他骨子里那上天好生之德仍旧把推到了后者之列。君子趋吉避凶，偶偶有些姑息养奸那也是难免的，要不怎么共产党也发文件批斗好人主义。 想到杀人夺路之不可取，肖君健只好引弹不发，并未将诸多非请调因素写入自己的请调报告，所以他也没把自己最后的出路全押在报告上。他更希望自己的赌注能到今年年终的全省国税人员业务素质考试上翻本。那才是不幸之中真正的大幸。 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往往会这样实现自己的最高境界，他要么立言立行，文章等身，要么三元连中，状元及第，这才是人生的极致。肖君健没想到自己这半拉子读书人三十岁了还返老还童，作如此小女儿状，要向考场求解脱，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皮全丢了出去。 虽然思维在凤凰卫视外游离了大半个世界，但肖君健的目光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又回到那本苍白的《湖南省国税工作人员必读》，——肖君健的心苦苦的，他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尊严和自信对他这种小人物的讥诮和嘲弄。 （2） 大约上午十一多钟左右，肖君健的身影出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最基层的税务机构——野泉国税分局大门口，当他轻轻地向左拐过去时，他就已经绕过征收分局的那块牌子，进了一家饮食店。 一个人要摆摆资历，最好的办法就是写志，什么省志、市志、县志、乡志，外加这地头七十二行行志，这样如数家珍地把一个小地方或小行业说成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源远流长，人材辈出，它最能镇住一些人。肖君健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为野泉国税分局的局志而存在的，因为他不但在这个叫野泉的百年小镇已经工作了近十个年头，而且还是94年两税分家的见证人。目睹眼前这块招牌的取取挂挂，肖君健难免心里有一股苍茫感，香港回归都两年了，亚洲金融风暴也过去了，中国的经济软着陆了就更不用说了，三峡工程上马多年了，美国的沙漠风暴也是已刮到科索沃了，而自己的光景却仍象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他心里是气馁的。 气馁归气馁，饭还是要吃的。肖君健坐上了饮食店油腻的小方桌，这张小桌就在分局招牌下。 “胖子，都放假两天了，你还没回家呀？” 还没等肖君健坐定，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叫着肖君健的外号并随手筛了一杯香茶递了过来，他就是此店老板雷小东。 “没回去，不想回去。”肖君健随意地回答道，其实他已经准备明天就回老家了。 说到回家，肖君健几乎要羞愧死了，人说三十而立，可他都三十出头了还没立起来，家不成，业不就，连老婆孩子都凑不成一团。老婆在广东打工，孩子放在老家父母那，只剩一个人孑然独处，一听《常回家看看》就流泪。 “放这么久的假也不回去？”雷小东不信地说。 “……”肖君健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简直无言以对。他只觉得不放假还好，一放假，特别是这“五一”长假，他反而无所适从了。 雷小东租用国税局的门面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的烟熏火燎，门面上方的招牌已经让人认不出这店叫啥店了，但是他这店却成了一座丰碑，闪出金子般的光彩来。有时亨丰小店也能名冠京华，那叫什么？那叫名气。小东店作为野泉的王府井加南京路，这是活例子。人们可以不知道北京的长城、南京的中山陵、上海的外滩、重庆的朝天码头，但不知这小东店可不行。 小东店的名气一部分是雷小东的个人魅力决定的，宋江为何坐头把交椅，王伦为什么连脑袋都保不住，别无其他，只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头一个叫得响的字——义。一个人只要讲义气，他马上成为社会上的绩优股，行情俏得很。 另一部分则是由它的天时地利人和决定的。小东店气象繁荣昌盛的原因该从它的顾客身上找，如果不是你偶然听见顾客相互之间说一两句怪异的语言，你决不会知道这里出入的大多是山区瑶民。多年来他们从山上下来的第一步就踏进这家小店，习惯让他们早已把这当作物资和信息交流中心了。不要小看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中还带着迟凝和新奇，可他们就是市场，就是购买力，这是不用经济理论也能算得出来的。 看着肖君健消费了一碗小小的蛋炒饭之后，雷小东开始坐下来和肖君健认真地聊起天来。 “胖子，放假这么多天你不回家，那就到县城里去走一走吧。别人又到领导家里去送礼去了，你还在这里坐井观天，如果真有什么美差也要与你无份了罗。” 不要奇怪雷小东为何一开口就象个行贿专家，这么多年小酒店开在财税衙门下，那就象俗语说的：阎罗皇门口常打转身，没见过鬼吃人也见过鬼剥衣。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他岂能不知道四二三一的。 “胖子呀，要调走现在就走得了，你再不走，到时候别人不把你搞死也要把你搞劳，你晓得不。” “哈哈，雷小东，你是不是昨天手气好，又赢钱了？” 听完雷小东的话，肖君健的第一反应是转移话题。这家伙今天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兴致这么高，一定是昨天手气好又赢钱了。这并是肖君健纯洁得连古人洗耳朵的毛病都染上了。他只是今天特别不想谈这方面的话题。想起来自己这几年的种种遭遇，他的内心已经象有把刀子在割了，他不想再让刀子割心的痛楚痛得更深。一个税务征收员只不过是对收税没有用车而分局领导每天回家车来车往略有微辞，他就马上遭到了灭顶之灾，先是被踢进了农贸市场屠商征收，随后还被强令兼管塔岭山区瑶族自治乡，且每月必须驻乡二十天，意在让他两头不能兼顾，不气死也要累死也。肖君健觉得自己幸好是国家工作人员，拿的是国家的工资，要是包身工，只怕早就自杀过八回了。 估计到雷小东又赢钱了，肖君健决定首先把话题就转移到这来。 肖君健转移了话题并不等于就把雷小东那番利害得失讲得透彻又露骨的话就全都忽略过去了，他虽没有把雷小东的话当什么忠言奸言诤言益言或恶言毒言来看，因为一言祸国或一言兴邦这都与听话的人有关，聪明的人是不会忘记把慎独这两个字写在心里边的，但他还是把雷小东的话放在心脏中央了。 关于舍不得孩子套不狼，舍不得银子做不了高官这类话，雷小东已经不是第一次向肖君健这样鼓躁过了，有一次他甚至把瑶族山区的特产棒牯蛤蟆交到肖君健的手上，让肖君健去送，但肖君健就是没有去，让雷小东只能徒然恨铁不成钢。 其实在请客送礼和升官发财的逻辑联系性的认识上，肖君健一点也不比别人糊涂，但肖君健更明白：求木其长者，必先固其根本。一个人要追求远大的目标，尽使些小手段也不是办法。所以他一是不屑去做，二是不屑去学。 肖君健天生一副傲骨，把读书人的诸如淡泊固执清高的毛病全都照单全收，孰不知正直傲骨也有害人害己的时候，有时甚至比投机主义还严重。他不知道悲剧正在越来越近地出现在他身上。 “是呀，算是把这个月的本钱打回来了。”雷小东得意地说。 “没包括上次派出所罚的钱吧。”肖君健笑容可掬地故意道。有时肖君健也戳戳人的痛处，这并非他有啥打人打脸，欺人欺软的癖好，而是为了让听言者猝不及防，更快更好地陷进自己的话题里。 “那当然莫有罗。”雷小东不好意思地说。 说着话，雷小东伸出手来拉住了肖君健的手，并顺手把肖君健胳膊的肥瘦掂掂：“哎，胖子，最近这两天台湾又有什么新闻。” 不要认为雷小东对肖君健这样买肉似的掂肥摸瘦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恰恰相反，这是人类生物本能中相互之间最信任的象征。你没听说猴子之间互相抓虱，马匹之间互相理毛吗，人最好的时候是把手言欢，而不是握手言欢。至于把手的样子是不是他们俩现在这样，那就无从考究了。 果然，平时一尚以大雅自居的肖君健，此刻还真的没有在意雷小东的这下里巴人的举止。他马上神采奕奕地一下子便进入中国科学院台湾问题研究所所长的角色，把最近凤凰卫视台节目主持人曹景行和阮次山两位先生的牙慧拿了出来，一边添油加醋，一边自我发挥，把雷小东的爱国主义指数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肖君健有自己的雅俗观，他认为大雅的极致有时未免就是小俗，与雷小东把手言欢根本算不了什么，就是袒腹舒怀又能怎么样，大雅也不辞小俗嘛。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在宜水县国税局上层建筑的某些人思想意识中有不修边幅和不注意形象这条之罪状。 肖君健觉得雷小东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是有政治头脑。一个市井小民也有如此爱国统一的好思想，这比起那些只惦记着“白天围着桌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的人来，不知要好多少倍了，给他一个男阿庆嫂的荣誉称号也不为过。 其实，雷小东的政治爱好也还是肖君健培养出来的。一个人，如果你今天告诉他：李登辉搞两国论了，明天又告诉他：台湾当局阴谋加入联合国了，至于台湾改用新教科书，台湾申请加入MDA，台湾又要向美国购买新武器等之类的事则天天灌输，这人的政治爱好指数一定不止上升一两百个百分点。 世界上有许多事是要讲技巧和艺术性的，除了杂技和体操外，语言的技巧和艺术性也是一方沃土。肖君健就很注重这些,有时他有意识地和雷小东进行交流，就是为了验证自己操纵语言的能力。 领导就是开会，管理就是收费，大体上只要你这个人对官场还有所理解和体会，你就一定不会对这句话感到陌生。那么拿什么来开会呢，当然是语言罗，由此可见，语言对官的重要性。 一个人能用语言给别人带来快乐，而不是用它去投机钻营，拍领导的马屁，那感觉真好。如果肖君健还有一点自信的话，他发现自己也就只是剩下这么一点点了。 （3） 第二天，肖君健回了老家。 五月是一个阳光为鲜花而盛开的季节。 尽管每次回家总要花上大半天时间，但是每当踏上村口，肖君健的心情总会特别满足，因为肖君健知道牵引自己灵魂的正是眼前这片熟悉的士地。 肖君健的老家叫荷叶塘，是一个离湘江河很近的村子，村后有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山，那就是白米山，小时候肖君健就是站在那看湘江的。村子由前村和后村两部分构成，大约五六十户人家，三四百人口。 肖君健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因此被称为后头人家。如果有人说后头人家，肖君健马上就知道他要说的是自己和自己的堂伯家。 由于住在村后，每次回家肖君健都要作一次全村游，先经村口，然后穿前村过后村，登音堂入厅屋，最后才到自己家。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村中三三两两的人们正在吃饭，肖君健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对于这些笑容和脸庞，肖君健感到亲切，肖君健知道，所谓的家乡就是这种笑容特别多特别自然的地方。 过后村的时候肖君健遇见了猴子。猴子是一个人，他是村里的医生，四十来岁的样子，象个笑面虎，没有半点猴子的样，但他确实叫猴子。尽管医术仅限于小灾小病，但药到病除又不自吹自擂邀功抬价，仍让他受人尊敬和信任，肖君健就很信任他。 “太学生，你回来了。”当他看见肖君健时，他说。 叫肖君健太学生是猴子的一大发明，这一方面表达他对肖君健的亲热和欣赏，另一方面也表达他对肖君健的戏谑和调笑。作为自费生，肖君健曾自嘲过自己比别人多出了学费，只有太学生的称呼才更有理由，这话他记下了。 肖君健回敬说“太医，你又到哪里御驾亲征了一回。” 还他以太医之称意在取笑他聊以自负的医术只能治治小病罢了。 “御驾亲征算不上，去了你家一趟倒是真的。”猴子说，“我刚从你家来，给你父亲看病，你父亲的身体不好，你最好带他去大医院看看，检查检查。” 父亲又出毛病了，肖君健的心中怔了一怔，父亲的身体肖君健是知道的，他有矽肺病。十几年前为了能多挣几个钱给他读书，父亲在乡煤矿挖了近十的煤，落下了满身伤痛和一个矽肺病。这些年来，只要看一眼父亲的手，肖君健的心就会流血，父亲手背上有不少可怕的伤痕，透过薄薄的肌肤，至今还能看见，皮肤的下面，黑黑的炭灰深深地渗透在肌肉里。 随着父亲年事渐长，肖君健已经感受到了疾病对父亲的折磨，每当父亲咳嗽的时候，肖君健都有一种刀子剐心的感觉，肖君健觉得那破风箱声音般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在撕裂着的是自己的心。 话别了猴子，走完行人穿梭的深巷，肖君健来到音堂前的厅坪上。 音堂是江南村落建筑中典型的主体建筑。作为村民喜庆娱乐礼典祭祀的公共场所，它一般由前坪、中院、后厅三部分构成。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那一次，当肖君健第一回目睹人们拆除中屋院落北面正中的一大块隔墙，露出砖后的神坛和神位时，肖君健吃了一惊，简直不能相信在自己熟视无睹的眼皮底下竟有如此秘密。肖君健更惊奇的是那神龛上的文字，正中写着“天地君亲师之神位”，两边的文字是：“本音堂上本氏门中世代先祖考妣之神位”、“敕封天仙上圣云霄北府三楼天子之神位”。还有一付“祖德宗功厚，诗书礼义长”的对联。长大后肖君健才明白，这便是村民们朴素的信仰，这便是深刻的农耕文化，作为农家的生活之本和生存之道，它的光亮是不朽的。现在，每当站在神坛前，肖君健都能感动，觉得内心是在被一种坚定感化着，岁月的沉重和深邃无时无刻不在压迫和打动自己。 穿过青石基座的曹门，肖君健来到了全由光滑的青石板铺成的大坪上。房舍沐浴着温暖的阳光，青瓦廊柱环绕的大坪仿佛更加明亮光滑了。 突然 “啪”的一声爆响，是一种气球爆破的声音。肖君健注意到了侧廊上有一个女人在和一群孩子在玩汽球，也不知谁手中的球爆了。 那一刻，肖君健凝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让自己心潮涌动、意外不已的女人。肖君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只要生命还有一丝记忆力，自己是不会忘记她的。因为她就是肖君健的初恋情人——鸽子。 从一开始那只是一片轻云淡雾的朦胧情感.他们同年同岁同村又同学同班,从小到大青梅竹马,难免有一种不用语言就能相通的感受,尽管他们都小心翼翼,但仍有突然的那么一天,他们都有发现那份纯洁无瑕的相知之情不由自主地便变成了一份心悸和爱慕. 爱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心动,没有理由,也无需说明,只有深深的酸涩和淡淡的幸福在说明多情的烦恼和无药可救.当他们都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有晚了,他们都已犯下了花季年龄不该犯的错误----早恋. 尽管莘莘时光在沉静和凝固中过去,但仍可以感受到彼此关爱和和期待的沉重；尽管生活依旧平淡，但仍可以体会思绪和心事的纷纭；这是一种多奇妙的感受，如风、如雨、如烟、如梦，那些日子，那种幽妙的心潮复杂地积压心头，莫名其妙的情绪真是想说都有说不得。 高考的结果可想而知，后来他们都品味到了自酿的苦酒，开始了人生的失败和转折。也许因为肖君健是男孩儿的缘故，望子成龙使父母节衣缩食地让肖君健又踏上了复读之路，而鸽子却只能南下广东去打工。一年之后，肖君健只考了个自费，而鸽子的打工生涯却渐入佳境，当上了文员。肖君健不能忘记她曾支助过自己，虽说他从未同意过，但通过他母亲的手，她的深情仍旧达到了目的。故事仿佛是才子佳人版的，又继续了，鸽子是那样不吝金钱和感情来守望爱情，肖君健几乎成了她生命的至高。当然作为主角的另一方，肖君健也没闲着，来自南方任何关于打工妹被欺骗被侮辱被侵害的消息都能让他寝食难安，夜不成寝，只有她的平安才是他放心的理由。在肖君健的鼓励下，鸽子报考了英语自考，才华和天赋很快被自考所证明，她甚至顺利地以肖君健也难以置信的成绩完成了学业。 几年以后，当肖君健招考成国家税务员时，她也成了一家外贸公司的白领。按理说苦尽甘来，阳光灿烂，那些所有起航的故事也该入港了，他们应该循理成章地完成结局了，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差一点走进婚姻的殿堂，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又互相退缩了，把多情的故事化成了平淡，走出了故事的结局。 爱过就有痕迹，那不是轻浮的岁月轻意能抹去的。沉静是一种无言的心疼，这是感情的必然，是理智所不能止息的。当旧事不安地向内心扑来时，泗溢的伤感泪水也难以熄灭记忆深处燃烧的火焰。 肖君健以为时空有限的人生路上自己是不会再见到眼前的这位女人了的，过去的情缘那只是他们人生共同际遇中一个不可厚非的偶然巧合。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不移的磐石，她是这个世界上飘浮的流云，云和石是无缘的，如果说碰巧有点缘份的话，那也只是暂时的，那只是水气氤氲，绕石三匝，变动美好的云彩前小许时刻的事。时空的距离和人生的轨迹，是不会再把他们凑合在一起的。 但是眼前他们真的又邂逅了，不管肖君健愿不愿意，鸽子就站在他的面前，站在他沉重的视线上。 肖君健决定要仔细看这个女人几眼，与初恋情人邂逅那基本上可以说是人生最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不管这是否只是自己这生中屈指可数的最后几眼，也不管自己的眼睛是否只能看一个冷漠而淡然的背影或一个面无表情的面孔，这都是他满足心意的最后机会。 其实肖君健心里头也知道，除了看看她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外，他只能别无所求。谁还会奢想彼此眼睛过去的那些许情感依然可读，并凄婉更甚。一对恋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有花痴才妄想能从对方脸上找到旧日那一点早已荡然无存了的所谓真爱的影子。 令他不敢相信相信的是，当他认真地凝望鸽子时，他们的目光竟交汇成了一条直线，那条真线还猝然有一种让他心乱的东西。这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只有人类最灵锐无比的心灵才能体会到。肖君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块块地碎裂，并分解成碎玻璃状。 他看见对面的那个女人也在用他熟悉而心痛的目光凝看他，说不出那目光是伤感是怨恨是期盼是痛苦还是激动，他只觉得它是那样地平静幽远，怆凄执着，在清丽和素雅中透着冷冷的激情。肖君健的心倏地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重痛苦攥住了，他只感到自己的呼吸从未有过的急促。 肖君健真后悔自己这冲动的一眼，因为这一眼已让他完全彻底地迷失了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汽化成了一种气体，无质无形地消失在天外的真空中，再也没有了。 明亮耀眼的日光照在寂静而幽深的天井里，随着几声推门声，肖君健走进了自己的家门。儿子手里拿着一个汽球正玩着，母亲的脸正从厨房往外看。 “小书，你看谁回来了。”母亲轻拍儿子的头，指着肖君健说。 儿子没说话，只张着脸笑，但他已经向肖君健走来了。 儿子才三岁大，有点小机灵但很调皮，挺缠人的，当然，他眼大鼻正，也不能不说逗人喜欢。 “父亲的身体又怎么了。”一边抱儿子一边说话，肖君健问道。 “吐血了。”母亲急切地告诉肖君健说。 吐血了，肖君健一听心里一沉，尽管父亲又咳又喘的，但吐血这还是第一次。 “刚打完针，正睡觉哩。”母亲说，虽说丈夫吐血对她的心理冲击很大，但比起儿子来，她仍显得无奈中透着平静。 放下儿子，肖君健走近父亲的床边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坐了下来。 这时儿子开始靠在肖君健腿上，并向肖君健的胸前扑来。 “爸爸，你看，我有汽球。”儿子把手中的汽球神气地举高说。 “谁给你买的？”看着儿子可爱的脸庞，听着他嫩声嫩气的声音，肖君健感到一种特别的乐趣，显出一份特别的耐心来。 “姑姑。”儿子答道。 “姑姑？你姑回来了吗？”肖君健奇怪地问道，他的小妹正和他妻子在深圳，他根本不相信她没事能现在回来了。 “不是他亲姑，是鸽子。”母亲解释说。难怪刚才在大坪上看见那么多孩子围着鸽子和她的汽球，肖君健一下明白了。 “小鬼头，你又蒙人东西了？”肖君健假装严肃地看着儿子说，意在教育他下次不犯眼馋的毛病。 儿子的馋眼和馋嘴肖君健是领教过的，那种甜美无瑕的笑容和眼巴巴的可怜劲，有时还是很能达到一些小目的的。 “不能怪小书，不能说小书蒙人家东西了，是鸽子蒙了我们小书要了她的汽球。她听说小书是你儿子，便对他特别好，比亲姑还亲，别说汽球，怕是天上的星子，她也舍得的。” 母亲用几许称赞的语气说。 母亲的话很简短，但肖君健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在暗示他：有人对他有那么一份爱屋及乌的深情。 母亲还不知道他已见过鸽子了，他们曾对视过，用充满旧事和新心愿的目光，宁静而又激动地。 应该说母亲对鸽子还是有特殊感情的，她从不把鸽子仅当作一般亲人在看待，在内心深处中，她早就把她当是自己的女儿兼儿媳，她们之间有很多相通的东西，这些相通的东西一度正是他，前几年的他。可是美好的愿望总是代替不了现实的，母亲的愿望也只能是愿望。 “鸽子回来了，我知道，我看见了。” 肖君健的语气平静而坦然，虽然话外之声他并没想过要说明什么，但他想母亲还是应该能明白他的内心的。 “那一年你真不该……。” 母亲见肖君健 那心事很重的样子，乘机说。 “妈，你又要说什么了，我哪一年有哪不该了？” 迅速地打断母亲的话，肖君健回避说。 他的回避情绪并不是因为母亲的话刺激了他，而是他认为当年的谁对谁错这些陈年旧事就象曹操的鸡筋一样，没有什么好提的，提起来也便俗了，没味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了，她能知道儿子的心事，其实在她心里，鸽子这事那也是一个难言的话题。 这天下午，已是日落时分。 “小书哪去了？快找他回来洗澡。” 七点来钟的时候，正准备晚饭的母亲一下子发现平时该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的小书不见了。 正和父亲说话的肖君健只好站起来说：“妈，我去找他。” “这孩子，贼会溜，比你小时候还溜得快，”母亲一边忙碌一边说话，一不小心又把肖君健和儿子比了一回，“你找远些，全村都有找遍。” “我知道了。” 肖君健走出家门后果然找遍了全村也没找着儿子，他有一点心急起来了。 “你看见我屋崽了吗？”他逢人便问，也没问着，没人说看见过小书。 夕阳倒照在前村和后村的几处高大的旧屋上，可以看见这些旧屋的青砖灰瓦白屋檐在阳光下闪光。这些旧屋是忠实的，它们在帮肖君健把那些童年的记忆在心头淹渍，他觉得那些踟蹰而凄迷的严正肃穆正在让他重现童年的灵明和聪颖，它正让他又重悟夏日的忙碌和旧屋的幽深古老。村民正一长溜一长溜地上井挑水，忙着回家做饭洗澡，忙碌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倒映在黯淡的老墙上。这不正是艺术家要追求的一种意境和情韵吗？在这面老墙上，没有风流故事，也没有倜傥传说，帝王将相印不上影，文人墨客留不下痕，能照拂它的只有艳阳丽日，能留连它的只有清风明月，它上面只有白米山人们自己的农家生活，忙碌的春秋是一首自在平淡的自鸣得意，那是一份真正独到自然的永恒。 那一刻肖君健突然有一种感觉，小书应当不用他找，他应该不用用心就能感知到儿子在哪，儿子就在他的潜意识中。 伫立着，灵机萌动，肖君健倾刻明白了，鸽子，只有鸽子那，这才是他能找到小书的地方。 虽说鸽子已经五年没回家，小书是她离家这五年间生的，他们之间是陌生的，但因为自己，他们应该是会联系到一起的。 果然，在鸽子的弟弟二猛子家的二楼上，肖君健找到了小书。 肖君健对脚下这栋小楼是不陌生的。那一年，就是因为这楼，他失去了自己象征不朽的情感故事，因为不能为盖这楼拿一万五千元钱，鸳鸯梦便成为了他的记忆。肖君健至今还记得鸽子的母亲高婶所说过的那些话“这么小气，还想娶我女儿，大白天睁着眼做梦去吧。我的女儿哪个月不能挣个四五两三千的，这可是棵大摇钱树，你想搬走就搬走，没门。” 应该说，听到高婶说那样的话肖君健一点也不意外，她一开始就对女儿支助他读书有看法。在她看来，别人的女儿一个月挣四五百元还有钱寄回家，而她的女儿挣着大钱却把钱寄给外人，那是不应该的。不能在女儿出嫁前榨一点油水，那是无法容忍的事。女儿的幸福固然重要，但晚嫁总比早嫁好，能多捞女儿一点就多捞一点。 肖君健不知鸽子是否知道过这些，也许她家人的反对也是他们相互退缩的原因。 当肖君健看见小书时，鸽子正让他坐在一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前，并打开着一组水果的图象文件让他看。 “知道吗，这叫草莓，红颜色的，很好吃的。” 小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被那真彩的精美画面吸引住了。他的小手放在健盘上，怯怯地，生怕摸坏了那上面能摁的小东西，但眼睛却始终盯住显示屏，毫不退缩，看来是好胜心战胜了胆怯感。 “小书，你怎么还不回家？”站在他们身后，肖君健小声地说。 鸽子和小书的脸都转了过来。 小书自觉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小手，他用眼睛看着鸽子走向肖君健。 “哟，君健哥，你什么时候走进来的，请坐吧。”鸽子说。 “不了，别客气了，我还要逮他回来洗澡呢” 肖君健曾预想过自己应该怎么样近距离面对鸽子，用多大的持重和平静面对她和她所代表的往事，怎么样在内心深处准备不多不少的热忱，使地球同步卫星永远都悬浮在合适的近地点上。但现在，肖君健发现什么都用不着了，他们已平淡地走近，平和地重逢，一切都那样毫无迟疑又无需用心地重又开始了。 “鸽子，你回来几天了？”肖君健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寒暄说，但还是有些慌乱。 “没几天，就前两天回来的。”她说。 “几年不回家，家都有变大样了，要是再不赶紧回家看看，恐怕有一天站在家门口都要认不出家来了。这些年年变化真快呀。”她感动地说。 “是呀。” “你也变了，结婚了，连儿子都有这么大了。” “是的。” “好快。”她心有感触地说。 “是的，好快。”肖君健附合说。 浅浅的语言，淡淡的表情，随着言谈的增加，肖君健的慌乱已趋于平静，几个肯定式的回答，暴露不出他内心的强烈感情，让他躲过了鸽子那专注而小心的眼神。 鸽子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白色的套裙，那种白界于鲜艳皎洁的米黄和奶白之间，它裁剪得十分精心，细致地包裹出她那女人精妙的曲线。 和几年前相比，鸽子的变化并不大，依旧是婉约的长发，依旧是娉婷的双肩，双眉明媚开阔，眼光平静，眼神依旧那样浓烈美好，只是面容有些清削了，现出更柔美动人的轮廓来。她的皮肤白晰明亮，没有化妆，素洁在她脸上坦白地展示着美的宣言。 肖君健不知道俗世红尘为何没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的美丽难道说从来就不曾被灯红酒绿的邪恶和亢奋沾染过，他真不敢相信，从他的情感中走出来后，她依然在守卫自己，守卫自己的精神和灵魂。 “小书，快跟姑姑说再见，我们明天再来玩好了！”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交流了目光，交流了语言，平淡了情绪和感情，无法面对柔洁的鸽子，肖君健冷静地感悟着往事之不可追。本来他还想问鸽子几句你结婚了吗、你工作好吧之类的客套话，但他还是忍住了。和往事干杯的最好方法就是没有往事，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便不动声色地告辞了。 入夜，月亮挂在天上，白米山沉浸在自己的宁静里，满村的灯光象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它们和月亮深情地对望着。 灯火亮着，肖君健全家正在吃晚饭。 晚饭是在父亲的床边吃的。今夜父亲尽管病容疲惫，但他的精神好多了，喝了母亲给他作的碎肉汤，他正在看肖君健吃饭。 饭桌对面的电视开着，乡电视台的点歌节目还没有结束，悠扬动听的歌声还在唱。 “奶奶，我要喝水。”好象吃着了辣椒的儿子突然高叫一声便哭闹了起来，哭得又凶又急，看样子他好象被辣着了。 “你，”肖君健生气地看着他，“别哭了。” 肖君健愤怒的不是儿子的哭泣，而是他这么大了还连喝水都要指派大人。他觉得他是有些被宠坏了。 “别这样吓唬孩子，孩子嘛，小，都有这样的。”端着水进来的母亲不满地看着肖君健解释说。 “我小时候能这样吗，”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贫苦和自立，肖君健说，“你别宠他了，要宠坏的。” “哪能这么比，那是什么时代，现在是什么样的时代。没关系的，树大自然直。”母亲一面说，一面给小书擦拭着眼泪。 “其实象小书这样还算好的呢。”看见小书不哭了，懂事地看着肖君健的样子，母亲她又说道。 接着，母亲说了很多有关全村的孩子的事，谁家的孩子淘气，谁家的孩子会要钱，谁家的孩子甚至于会偷父母的东西了。说来说去，得出的结论是他儿子小书还算是优秀听话的好孩子。 听了儿子这么多好话，肖君健有点高兴了。 “小书还知道想你们了哩。你知道有时他一看见客车说什么了吗，他说：奶奶，我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呀？”母亲几乎动情地说。 听了母亲的话，肖君健简直感动坏了，应该说他还是懂一些儿童心理学的，但他还是忽略了他的感情和意愿，他不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会这样强烈地思念父母。 “小书，你真是个好孩子。”摸着儿子的头，肖君健愧疚得说不出话来。他有些后悔这些年里让妻子去打工，把儿子抛给了父母，让他心里有了这么多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思念和伤感之情。 晚饭过后，看着小书的脸肖君健突然问母亲：“小书现在这样子和我小时候真的很象吗？” “象，当然象，象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儿子象他，这是母亲说的，肖君健很遗憾自己不能象母亲一样亲眼目睹这个奇迹，但他还是愿意听她把这种对比细致地说出来，眼睛怎么样象，鼻子怎么样象，爱好和兴趣怎么样象，甚至于哪些小动作都怎么样的象，那是一个肖君健最开心的话题。 “如果将来能象我一样有出息就好了。”肖君健一不留意便自负地感慨了一句说。 “你还能算有出息，”在闪动的灯光下半躺在床上的父亲不屑地插话说，“要官没官，要钱没钱，就是读了一些书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你读那么多书肯定没派上用，要真的都用上了的话，早该干出些大事来了。” “一桶不响，半桶水叮咚，你还只是个半桶水，做人要谦虚，你知道不。”父亲告诫说。 父亲的话让肖君健羞愧不已，自己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所谓出息的无聊话来了呢。肖君健知道父亲的意思是什么，是啊，官没官，钱没钱，自己能算哪门子出息，聊以自慰的只不过是还能读一点书，而且可以痴于卷帙而不知悔改罢了。 由于父亲的话破坏了心情，那一夜肖君健没看电视就躺下了，睡在床铺上的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想起了许多事，一会儿是鸽子和她清亮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父亲的话和他现在的境遇。 天道周星，物极反非，肖君健想他这一辈子真要总结的话也不能算是得志。这些年来，在人生的道路上，他总是用对什么都负责的态度压抑自己，各种因素让他只能默默在平庸忙碌中寻求生存空间。他总是那样活在世界上苦苦地追求艰难的生活和情感，不求得意，但愿无悔。 应该说他是八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那个年代曾在他身上打下过烙印，他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铸就过自己的情感，但他一直坚守“感情是以信念为基础的，只有信念才是人类最伟大的感情。”这句话。 他的人生是伴随着这二十年整个民族的开放和进步走过来的，传统的思想和开放的思维也曾渗透在他的价值观里。因此，他觉得自己有比别人更包容的价值体系，能比别人看问题更有张力。 难道他真的象父亲说的那样没出息？他疑惑地问自己。不，其实自己只是官没官，钱没钱而已。“烘虫至秽，变为蝉而饮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作萤而耀彩于夏日。”从另一方面来看，肖君健自知还不应该那么枉自菲薄。 古人说，“人这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著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肖君健也知道这样的权势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笔参造化，学究天人，虽布衣而心雄万夫，那不也是所谓的出息。虽说他一直作为一名普通的税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也向往龙蟠凤逸。 有时他深感到，做官就是做人，做人就是做事，这对他打破对权力的痴迷很有好处。 哲学家说；见性而悟，性定而无不正。深知了这些“知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有成”的道理，还有什么必要为所谓的没官没钱而自卑。 夜已深，但仍可以听见电视里的歌声。那些歌低沉而悠扬，一丝丝的伤感从中浸泌而出，肖君健感到，所谓的夜凉如水正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清早，当日头爬上山尖的时候，肖君健正在用镰刀收割麦子。 “正月舞龙耍狮子，二月芝麻结果子，三月挖土种豆子，四月莳田收麦子……”凡是听过这首十二月十二子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农事情况。 展现在肖君健面前的是一个充满阳光的世界，夏天正用阳光把一片红色的土地留在自己的热烈中。 山上是成片麦子和油菜，山下是成垅的农田和菜畦，麦子和油菜都在等待收割，谷物和蔬菜却在灌浆和增加糖分，高温和阳光正在创造自然界的生机和活力。 肖君健很喜欢在阳光下领略故乡的风光，看满眼蓊郁的花草树木怎么样用积蓄了一个春秋的精力绽放花朵和盛结果实，昆虫们怎么样抓紧一切机会增衍后代，植物怎么样利用一切手段传授花粉，动物们怎么样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地争夺交配权。轻灵的树叶在摇晃，它们在怎么样用手指弹拨自己的大风歌，多彩的雨在洒落，它们是怎么样变化成人间的彩虹：湿润的风在飞舞，它们是怎么样持久成一个季节的；天地间的存在和死亡是一首不朽的歌，这歌不是因为绝望而歌唱爱情。自然界只知道交配和觅食是它们的本能，当每一场见血或不见血的捕杀过后，它们绝不会在自己的字典上留下只有高贵的人类才能理喻明白的伤害和疼痛。 肖君健也不知心里面为何有这么多感想，他把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化成了内心里热情的源泉和归宿。红尘纷扰，岁月倏忽，人生悠悠，天地茫茫，那些有关人生的感受一下子便在他的内心弥漫开了。 肖君健还喜爱站在这山上看远处的湘江，一挂碧流从天边而来，又向天边而去，只在天山间留下淡淡的清亮的影子。清江白云，烟波渺茫，这都是童年神圣的记忆，枕着湘江入眠，他的心为它那母亲般的伟大和温柔而悱恻，内心的朴素善良纤柔沉稳直象幽泉般地奔涌出来。 小时候他就是通过湘江才知道“山河”两个字份量的，他深知河水浊了可以洗脚，清了可以洗脸，望着它可以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还可以唱“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他还知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多少悲壮的故事和情感都浸在静静的湘江水里。湘江，它是他心中一本耐读的书，饥了可以疗饿,冷了可以疗寒，同样的它也是他心中的一块病，赤诚之心为它而疼、为它而疾、为它而痴。 母亲下到麦子地里，拿了镰刀便动手了，她的速度很快，肖君健觉得他该赶紧动手，才追得上她。飞快地挥动镰刀一片片直立的麦子在面前被放倒，肖君健很快地便跟上了母亲，母亲说：“别赶杀场一样，慢慢来，没多少活，干得完的，先快后慢容易辛苦。” “母亲，你看我没变修吧!"舒筋活络了一回,肖君健轻松气快了不少,忍不住得意地笑着对母亲说. “是的,没变修，是劳动人民的儿子。不过你最好多干活少说话,别光说好话不做事.”母亲可没有肖君健那么高涨的兴致. 沙沙的镰刀声里,肖君健只好埋头继续割麦子,阳光,泥土是那样特别温暖和轻软,只有被割的麦茬有点硌脚,他看见成把的麦杆在手中被握紧和压缩,然后被挥动的刀刃轻轻一拉就脱离了与根系和土地的联系,心中真有一种奇妙的感受.黄金肖君健见过，也摸过，麦子手下正摸着，不知人们为什么不把它们联系到一起来，其实空心麦杆的柔软和光滑一点也不比五个九以上的黄金逊色。 割完了一垅，回头向前再割的时候，肖君健指着旁边的麦子跟母亲说了话，他说：“那是谁家的麦子，哪那么差劲？” 母亲说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还说了原故，“他赌上瘾了，哪有什么心思管田地。” 顺着母亲的话肖君健开始了一大串的问答，先是自家的责任田土的变迁情况，然后是现在村子里风物人事和人际关系变化情况，白米村也是一个小社会，那里面的男男女女恩爱情仇也是满丰富的。一个月或几个月才回家一次，自然地村子和他还是有距离的，肖君健可不想这些距离越来越远。母亲说了不少肖君健不知道的事，谁赌谁嫖，谁好谁孬，谁家最有钱，谁家最霸道，谁家超生罚款了，谁家几年没上缴了，谁家老人过世排场大，谁家嫁女彩礼多，谁家孩子打工出去了，谁家老爷子退休回来了，她说得真多，也很深入，几乎是全村的政治、经济、文化、人物，零零碎碎，无所不包，肖君健听了既新奇也沉重。从母亲嘴里肖君健感到贫穷、赌博、和越来越重的上缴负担正是他眼中平静的村庄目前所面临的问题和困难。尽管在他心中它是那样的神圣，但它依旧只是一个凝固风景，在现实中，它的丑陋和窘迫总是那样地难以掩饰和回避。 两个小时以后，汗水流遍了全身，肖君健家的麦子也割完了，肖君健和母亲便捆好麦子，并挑着它们开始下了山。 和母亲的麦担相比，肖君健的并不重，母亲一挑上它们就远远地抛下他走下山去了，而他却停停歇歇才走下山来。 过村边的田埂时，肖君健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阻碍自己，由于麦捆体积大，挡住了他的视野，他看不见谁在他前面。等他转了转肩，看到前方时，他才发现鸽子提着洗衣桶站在那。 “让让，行吗？” 赤红着的脸汗水淋漓，肖君健喘着气说。他一看田埂那么窄就知道得有人让路才行。 她没说话，也没看肖君健 ，只是低着头不抬。 无可奈何的肖君健只好退了回去。 当肖君健放下麦担时，他第一件事就是不满地瞪鸽子一眼，哪有大中午洗衣的，就算有衣洗也该让自己先过田埂，手轻的就该让肩重的嘛，这可是个规矩。 鸽子谦意地看着肖君健，她没说话，只是把洗衣桶下，并从里面拿出脸帕和肥皂来，轻轻地放在肖君健面前的大石头上，便去洗自己的衣服去了。 “肖君健， 我讨好你，请你洗把脸，歇息歇息行不？”鸽子说。 肖君健脸上的血一阵上涌，内心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幸福，一种酣畅淋漓、甜蜜悱恻的感受一下了便融化了他的整颗灵魂。 默默地拿着脸帕，肖君健闻到了上面的香气，是一种皂香和人的体香混在一起的味，这是一种每个男人都熟悉并喜爱的香味，它最能让人宁静和放松，和妻子分离都这么久了，但对这种味道他还是不陌生的。 深情地看着鸽子，肖君健把帕子浸入水中，当冰冷的感觉在脸上浸染开来的时候，他还在想，欠债别欠人情债，自己欠鸽子的这笔债恐怕这一辈子还不了了。 默默放下脸帕，也没等鸽子来得开口，肖君健就走了。 阳光温暖得近乎酷热，田原静止得象停顿了，萧疏的风和清雅的稻香在绸缪，肖君健不知道自己的身影是否被人用眼睛凝望成了无言的心事，他只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他，看他踉踉跄跄地挑着麦担在走，身体笨拙而吃力，显得是那样地愚蠢和可笑。 （5） “肖君健 ，今晚到我家吃饭去。” 下午三四点来钟的时候，肖君健正在家扳麦子（注：土话，意为麦子脱粒），志宏走进了他家对他说。 “真的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