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芸出走

二千年七月一日

上午十点钟，我和他们正在装车发货，正干得欢，突然，两辆工商部门的公务车来到我们的仓库门前，下来七八个身穿工商服装的人......

其中一个男的，头秃顶，手拿对讲机，指着我们仓库里的几十桶鹰翔牌涂料，目无表情的问道：

“这些有生产单位的授权书吗？有人举报你们公司卖造假货！”

仓管李霞慌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单位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老板。”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我们是工商稽查队的，全部搬上车！”那头头命令他的手下。

“别动，无证无据的，你们不能搬走。”仓管李霞还挺负责的。

那头头让他的部下给产品拍了照片，用封条封起来。

“有大鹰翔公司提供的材料，叫你们老板来广州工商局说清楚！”

大鹰翔公司就是白帆老公常老板开的，他有一个厂生产大鹰翔。我在旁边没有插嘴，大概也知道内中原由，肯定是大舅的公司仿冒做假。

待工商走后，李霞赶紧给总部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李霞的手机响了，她听完后，神色有些紧张，“唔，拉走？好，知道了。”

“南老师，老板说等会他有车来拉走，没事吗？”

“封存的商品如果动了，会吊销营业执照的。”我知道报纸报道过类似的新闻，就这样回答。

“那我们不是要失业吗？老板怎么不知道呢？”李霞担心的说。

“我跟老婆说说吧，让她劝劝大舅。”我马上掏出手机。

二千年七月二日

天气越来越热，早上起床拧开收音机，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会达到38度。

艳阳高照，暑气逼人。正当我们在库房里干活的时候，小舅出现在面前，和大舅一个模样，稍微胖些，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李霞，老板让蔡小姐来接你的手，你明天到总部上班。”

   “哦，库房钥匙都给她吗？”

   “对，全部移交！”小舅冷酷地说，开始有点不耐烦。

李霞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要我给她说情。我没什么表示，这种事我也帮不了忙。

   “姐夫，这位蔡小姐是老板娘的妹，多多关照啊！”小舅皮笑肉不笑地说。

   “没问题。”我勉强应付。

   “李霞，你可以和白芸一起干啦！”搬运工小王安慰她说。

   “崔经理，这是帐册和钥匙。”

   “大家听着，明天开始这里由蔡小姐管。”小舅高声说。

二千年七月五日

   这几天心灵深处又不平静了，为啥？为的是儿子小学毕业以优异成绩被推荐到省一级重点实验中学读书、为的是明天一年一度的高考勾起我痛苦的回忆。

  常言说得好：好了伤疤忘了痛。但心灵深处的创伤是很难愈合的。就像我们身上的一些旧患遇到刮风下雨才会发作一样。

  记得恢复高考的那年，我和白雪等农友都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每天都温习得很晚。

  真是厚积薄发，工夫不负有心人，三十几个知青中只有两人上录取线：一个男农友上了理科线，去学医科，另一位是自己，上了文科线，英语单科全区最高分，考上了广州师范学院。

  就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省经贸来招工。

  摆在面前两条道路：我选择了回城当工人。不会有人理解的，只有自己知道这种一般人无法理解的选择是内心的痛所造成的。

二千年七月八日 晴

前天晚上，出差在外的白芸打电话回来说小芹要去学校注册报到，要我帮忙送她去。

“我在高要暂时回不来，要你费心了。除了你，我......”她轻轻说，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放心，我到时请假送小芹去，你也要小心啊！”

“好，......Bye！”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和大舅请了个一天假，诈称儿子学校开家长会。

因为很久没见小芹，车开得飞快。来到她家的楼下，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好一会儿：“你找谁？”

“我是白小姐的同事，来......”我的话没说完，小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南叔叔，不，干爹，你来了？”一个小孩跑出来。

“我来接你到学校见老师啊！”

“喂，老板，你就是南先生？”

“是啊，他就是南老师。”小芹嘴快，对那位大婶说。

“我可以带小芹走吧？”

“不行！等一下，我要打电话给她妈妈.”她不放心，怕我是骗子。

“用你的手机打吧，我要证实一下你是不是南天。”

通了电话后，她才说：“我是她房东，现在太多骗子，没办法。”

“这我明白，白芸遇到你这么好的人，是她的福气。”

“唉，她母女俩也真够惨的了，司马彦先生三年前租我的房子，没有拖欠过一天房租，还经常帮我两老口去灌煤气，太可惜了！小芹，听叔叔的话啊。”

我听到她的这番话，看看依靠在身边的小芹，内心有无限的感叹。

小芹背上白芸新买的红书包，穿上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白色的太阳帽，白袜子和黑皮鞋，活像白色的小天鹅，兴高采烈地上路了。

经过繁华的天河北，看到车水马龙的马路旁直插云霄的大厦，小芹天真得问道：“学校有这么高吗？”

“没有，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

火辣辣的太阳下，来到市中心的学校，已经是十点了。

儿子强毅也回校和同学聚会，他已经帮小芹填了注册表，跟我和小芹打招呼后就回自己的班了。

小芹的班主任姓马，是一位女老师，正忙得不可交差。

“哦，司马芹，你好，你是......”

“我是她父亲的朋友，她母亲出差，由我带她来注册。”

“这是体检表，到大操场体检。”说完递过来体检表。

手续搞掂后，已经十二点钟，两个孩子开心极了，坐上我的摩托车还在玩。

回到家，美子已经煮好饺子等我们，她对小芹的态度加深了我们夫妻的感情。

二千年七月十日

早上回到仓库，蔡小姐神色慌张地告诉我：“你大舅让公安局的人带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什么时候的事，舅母呢？”

“听说是昨天晚上，我姐告诉我的。”

我立即打电话告诉美子：“你哥出事了，赶快去天河区公安局。”

大约十点钟，一辆市工商局的稽查车来到仓库，下来几个工商人员，还是那个秃头，递给蔡小姐一张纸：“贵公司涉嫌造假，这是打假办的文件，全部仿冒品没收，暂停营业，等候处理......”

“都拉走，......”

“你是管仓库的，签个名吧。”那光头说。

“要我签？我又不是老板。”蔡小姐拒绝道。

“你们公司的案件已立案，法院也已受理，你的老板已收到传票。还有，上次封存的那批货物放到哪里去了？“

“我是新来的，不知道。”蔡小姐回答。

稽查车走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做什么才好。仓库大门也贴了封条，既没有客户来提货，也没有送货的厂车来。

大家都明白，恐怕又要失业了。

二千年七月十一日

大舅母无事不登三宝殿，家里出了事，才知道上门求人。

她要美子打电话给在广州业余大学教书的大姐，她的学生大部分是公安系统的。有这层关系，当然要找她了。因为大舅这次搞不好会坐牢的。

“大舅母来了，你躲在房子里干啥？你不是有农友在市工商局吗？看看能不能帮忙？”美子着急地说。

“是啊，有个农友在天河区打假办做科长，明天我和她联系看看，......”

“现在就打电话给她，快！快！......”

“襟兄，帮帮你大舅，求求啦！”舅母边哭边说。

其实我也是希望美子大哥没事，要是公司倒闭的话，我就没活干了。

农友李燕听完我的话就说：“幸亏你大舅是初犯，不算严重，我会按一般案件处理，也不至于要吊销营业执照。提醒他，他仿造的是国家认证产品，再继续的话，要坐牢的。”

我如释重负，放下电话，告诉她们。

......

大舅关在公安局还没能回来，妻美子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晚都没睡。

一大早，坐上我的摩托车去天河公安局看望她大哥。

老板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见到他妹来，才有些精神：“这卡里有钱，去提回来交罚款和保释金。”

......

美子在幸福酒家订了一桌酒席，说要给大哥压惊。

晚上白芸打长途电话回来，小芹听说是她妈妈的电话，高兴得跳起来：“妈，你出差好多天了，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小芹开心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母女俩的感情是何等深！

白芸告诉我，高要县的厂因生产假冒产品，被当地工商行政管理局勒令停工整顿，被没收了全部产品和机器，损失估计有一百万元。

“老板不接电话，手机也关了，家里也有麻烦吗？”

“老板下午才从公安局回家，你处理完事后赶快回来。”我叮嘱她，一个女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容易出事的。

“没事！我和小曾两人一起，搞掂就回家，小芹交给你的啦！”白芸轻声说。

白芸这次是临危受命，依然无法挽回难堪的局面，等待着她的是什么结果，我真为她担心。

二千年七月十二日

一个遭受如此打击的企业，预示着大批员工要失业。这次大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给华南虎咬了一口，不死也大伤元气，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今天大舅要我前往总部报到，出乎意料之外，让我代替白芸的工作。我真不明白，这样一来白芸怎么办，难到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逼她走绝路？

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但我真为她的处境担心。我真想去高要找她，了解事实的真相。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位山东的女客户来电：

“请问白小姐在吗？”

“哦，请问找她有什么事，她已经辞职了。我暂时接替她的工作。”

“我姓高，高原公司的，我们订购的100件胶发货了吗？”

“你汇款了吗？什么......代收货款？现在不能由货场代收。”

“什么？一直是这样的，怎么变了？我要找你老板！......”

“老板不在，我马上请示，十分钟答复你......。”啪的一声，客户挂了电话。

老板娘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从今天起，所有客户都要现金交易，银行汇款的经财务核实后才给发货。南天，你打印一份通知给各个部门。违反规定的扣工资和奖金。”

老板娘前脚走，业务科的小李后脚来：“南工，升官了，请喝茶！”

“你日后多多关照我才是！”我很感激讲义气的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娘又过来，我心里纳闷，这回不知要做什么。

“南天，快点，帮忙打出来，我要登报纸。”

接过来一看，我傻了眼：

“白马贸易公司声明：本白马贸易公司在此声明，原公司业务员白芸已辞职，即日起所有业务均与她本人无关。从本日起所签合同均无效。

                                2000年7月12日

                                  法人代表：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板这样就炒了白芸鱿鱼！

七月十三日

第二天，回到公司，冷冷清清的。坐在白芸坐过的位置上，触景生情，老是感觉她就在身边。

电话响个不停，大部分都是找白芸的，麻木不仁的重复着一句话：“她已离开公司，对不起！”

就在我准备买午饭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南老师吗？小芹交给你了，再见！......”

是白芸，我差点叫出声来。她有难言之隐，而且不想别人知道她的踪迹。

吃完午饭，我正在打瞌睡，有人拍拍我的肩。睁开眼睛，是财务小曾，她指一指桌面的一封信，没说话，转身走了。一支绿色的笔压在信上。

......

晚上吃完饭，躲进自己的书房，拿出那封信，撕开后只见一张白纸，没写一个字。猛然醒悟过来，那支绿色笔，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射出一束绿光，对着白纸照去，隐隐约约看到白芸的亲笔字：

总经理采取不正当的手段，用我的名字注册了这间厂，我作为法人代表，要到高要打假办报到，但如果去了我会吃官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在网上的邮箱里写有这段时间的日记，如果我出了事，日记里记载的东西可能会救得了我的命。

女儿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芸 2000年七月

窗外漆黑一团，我真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她去总部干，果然伴君如伴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