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曹操同时作为杰出的政治家和优秀的军事家存在于距今1800年左右的汉代，整整十八个世纪，时空并没有因为1800年而产生不可理喻的距离。相反1800年来，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曹操因时空的持续推移而更展现出超人的魅力。
　　1800年来的中国历史总是伴随着这样一个现象：曹操于盛世被歌颂和崇拜，于衰世则被诋毁和攻击。
　　然而，曹操就是曹操！1800年后的左右，另一位旷绝古今的诗人政治家也是超凡脱俗的军事家名曰毛泽东，在同病相怜地为曹孟德打抱不平。其人可以俯视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位英雄人物。其词曰：“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然而，此人平生唯独没有以半个字而贬低曹操，千载之下，乃为知音！
　　中国历史，曹操是一大奇迹。曹孟德影响和改变了自其之后1800年的中国历史，包括政治、军事、文化艺术。设想1800年以前，如果不出现曹操，中国历史将黯然失色许多。以民族文化性格的角度而言，风神千载的魏晋风度有可能不会出现-----这是中华民族一笔永恒的不可估量的精神资产。
　　其实，单纯的政治家或军事家曹操算不了什么？秦始皇、刘邦、刘彻、孙武、孙膑、吴起、张良、韩信不也是政治或军事家吗？
　　在一统宇内的帝王霸业的成就上，曹操与此数人相较，其实还略为逊色，他未曾统一天下。然而历史对曹操这一人物的评判，并没有仅仅局碍于事功，整体的曹操无论以哪个方面总是以独有的成就而雄踞于一种历史的高峰。即使以开创大唐盛世基业的李世民与之作比较，明显可以感到，李世民在人格和事功方面，虽因极力追摹而颇似魏武，然而在文学艺术上的个体成就和精神底蕴的个体深度上始终与曹操有一些距离。
　　曹操太浑厚、太博大！
　　曹操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数可以屈原、太白相提并论的超级诗人，是自屈原之后中国诗人个体创作的又一大高峰。他达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高度，他是那个时代乃至其后延续数百年的魏晋南北朝直至盛唐时代的精神导师。他以他的诗和他的人格魅力包括人生实践开创了全新的历史时代和与之相应的全新的精神文化内容，即个体精神觉醒的魏晋时代和个性张扬的魏晋风度。
　　中国历史正是因为经历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个体精神独立才孕育出因兼容并蓄而辉煌灿烂的大唐盛世，这一朵人类文明的奇葩，她是如此的仪态万方和包罗万有。唐文化的成就有两个人为其精魂：侠客皇帝李世民和天才狂人李白。李世民以超卓不凡的才力开创了大唐基业，而李太白则挟裹着海雨天风、惊雷闪电把大唐的精神层面推上了极顶。此二人都崇拜曹操，大侠李世民极力追摹了曹操的政治、军事事功乃至风神态度层面，太白则发出了振聋启聩的高呼：“魏武营八极，蚁观一弥衡。”见地何其神俊超脱！孰料千余年后又为另一位天才诗人所引用，还是那句话：“魏武营八极，蚁观一弥衡。”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就是境界，境界是可以超越时空而相通的。从曹孟德到李太白是五百年，从李太白到毛泽东不又是一千二百年吗？精彩！又一次思接千载的沟通。两三千年间，也就那么三五个人达到了同一精神高度：曹操、李太白、毛泽东。
　　魏晋时期是中国文明新的开创，魏晋风度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一大转折，魏晋风度所内涵的个体精神觉醒孕育了盛唐的宏大开阔气象。中国人的个体独立自由精神启蒙于魏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而成熟于盛唐（“安能摧眉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什么叫盛世？在精神层面上应当呈现为个体独立自由精神的充分发扬。而泯灭个体独立自由精神的时代则必然是压抑的，也就是黑暗的，也就是衰世。全民族精神生命的张扬就体现为个体独立自由精神的张扬，不允许个体独立自由精神的民族是压抑的民族，压抑的民族，也必然是衰落的民族。
　　中华民族的个体独立自由精神觉醒于汉魏，具体来说，就是肇始于曹操。汉魏而降，整个魏晋南北朝几百年间，实际上人们都在学习曹操，尤其是学习他的深厚人文情怀和独特精神风貌。
　　何为魏武精神？
　　其实就是个体人格的独立自由：我生存于天地之间，我就是我！我博大如沧海，因为我的生命与宇宙相通。我是天地宇宙之精灵，每一个人也都是天地宇宙之精灵，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来自同本同源的天地宇宙。那么，我应该展现天地宇宙赋予我的生命灵力，去实证生命之秘的本身。宇宙即我，我即宇宙!
　　然而，历史往往在一种轮回中前进。
　　中国历史和精神文明的高度于盛唐达于极致，之后便是一千多年的江河日下：唐末五代十国的战乱、宋初其实只有半壁江山，辽、金、宋、西夏的战争，宋三百年天下根本就没有统一。元灭金、灭西夏，再灭宋与清灭明实质上是两度亡国，与日本人占领中国没什么两样。国力衰退的副产品就是精神衰退，所以两宋迄至明清，中国人的精神成就始终没能达到盛唐乃至魏晋的高度。其标志就是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李白，当然也更没有出现第二个李世民和第二个曹操。尤其自南宋以后，延及明清，个体精神自由渐至完全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精神桎梏，并最终把这个民族发展为十足的奴性，其理论标志便是臭名昭著的宋明理学。现在有一些人还在为假道学翻案，也有持温和态度的，认为宋明理学还有一些可取之处。其实，历史已经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个问题。宋明理学的核心是什么？就是要毁灭人的个体独立自由精神，以而塑造猪一样的十足的奴才嘴脸。一言以蔽之，几头披着人皮的狼，也就是鲁迅结论的“吃人”两个字。宋明理学的出现并获得统治地位是中国历史的倒退，同时也正是由于中国历史的倒退才允许宋明理学登上舞台而大演特演其千奇百怪之丑状。
　　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当宋明理学逐步登上历史舞台并为宋明王朝所极力推进的时候，西方世界不也是正挣扎于中世纪的黑暗深渊吗？
　　曹操是瞧不起这一套的，太白也很藐视，毛泽东则属于大张旗鼓地反叛！让程朱陆王去骂这几位叛臣逆子吧！老蒋不是口口声声仁义礼智的教训国民么？曾国藩上承王阳阴、朱熹而传香火于蒋委员长。然而，这香火，也就那么断绝近残余了！
　　“五四”是必然的，不推倒吃人的思想，就不能结束吃人的历史！不结束吃人的历史，就不能造就盛世。因为盛世是不吃人的，盛世就是人们都活得像人，活得像人就包括拥有自己的精神自由。而个人拥有精神自由才会使民族拥有精神自由，只有民族拥有精神自由才能兴旺发达。
　　宋明理学只不过是以其吃人的思想而使吃人的现象合理化。
　　衰世与盛世的最大区别之一就是个体精神是否独立自由。只有独立自由的个人才是有活力的人，只有独立自由的民族才是有希望的民族，只有独立自由的国度才是兴旺的国度。
　　中国的独立自由精神其实亦由来亦早，从学术上而论，质诸原始儒家的经典，《尚书》便云：“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没有自由，人民愿与君主同归于尽。为后世儒者所津津乐道的汤武革命，正可视为这样的典型例子。其它如国人暴动，陈胜起义均曾为儒家学者所激赏。
　　儒家的宗祖可以由孔子上溯到姬昌、姬发，太史公曰：“西伯阴行善。”以朱熹、王阳明的标准判断，姬昌、姬发父子不正是叛臣贼子的祖师爷么？再折中一点，让孔老夫子评判一下，这场祖师爷与徒子徒孙之间的争议，大约也是能说：天何言哉！吾无间矣！吾道不行，吾将乘桴浮于海！而副教授孟夫子则攘臂大呼：独夫！独夫！独夫！程朱陆王应跪而请曰：吾小子狂简，不知所裁，子其赦之。文王不答，独与姜太公钓于渭滨曰：河出图，洛出书，伏羲氏有召，吾将往矣！独余孔丘临流而叹：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
　　概论儒学，应该有三大阶段：一、伏羲至周文王的儒学；二、孔丘及孟轲、荀卿的儒学（汉唐儒家总体上尚未出其范围）；三、程朱陆王的伪学。
　　自伏羲至文王为至古之学，其时儒道合一，《周易》一书精义入神，实为古人天机性灵之自然流露。《尚书》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为古代思想原始质实之记录，亦为中国古代政治哲学之源头。至孔丘儒道分家，孔子之学仍然纯粹，其学建立人伦规范而并不违背人性，得中和之旨。孟轲性善，荀卿性恶，则各有所偏，亦各有所杂。孟轲杂入纵横术（孟轲好辩，有纵横之风），荀卿则衍出法家酷政（如韩非、李斯之徒）。
　　降自秦汉，刘彻、董仲舒以儒术钳制天下，标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过是一种统治策略，其实质如汉宣帝所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糅。”儒法并用，道出了两汉统治的实质。尤其前汉更是赤裸裸的霸道统治。后汉因开国皇帝刘秀受儒家熏染深得于温柔敦厚的缘故，政治、学术远较前汉为醇良，可视为儒家教化的巨大成功。及至汉未，仍不失其浓重的儒家色彩。一则多有大儒，二则士重名节。即以开创新时代人物的曹操，邃于《诗经》其诗学修养达于登峰造极的地步。且其终身不废汉室，见其顾念旧德之心。及其翼存刘备，义放关云长，皆非后世所可望其项背，亦可证后汉儒学教化之力。
　　汉末大乱，并非起于曹操。何进初乱其谋，而董卓始作其俑，继之者袁绍、袁术、吕布之流，天下遂汨汨坏都。董贼作乱，曹孟德以对汉室的竭诚首倡义兵讨贼定乱。悲哉《蒿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然而绍、术兄弟为盟主而怀异志，“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天下孰可为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苍生何所待也？孰轻孰重？诗人曹操以其日月沧海般的襟怀和极其清醒的政治军事头脑自有决定。且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忠也罢，奸也罢，让后世去评判吧！
　　试想，刘邦又算个什么东西？曹孟德之襟怀才智境界修为不知应高出刘亭长几千万里？还一生代为看护着他二十几世昏愦平庸的子孙后代！诗人本是蔑视这一切的，而作为政治家能伸能屈的必然策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刘备装傻卖呆令人作呕地在曹孟德眼中施展其自认为高明的韬光养晦的三流伎俩，而曹操就是曹操！就算是猩猩惜猩猩吧，曹操能理解刘备寄人篱下藏器待时的尴尬，然而刘备大约永远读不懂曹操。即使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今日的一千八百年，也不一定能读懂曹操的境界。放掉刘备、放走关云长，毛宗冈说曹操傻得可爱！的确，曹操是有这样的傻处，因为曹操是诗人，从古到今大凡诗人都干了些傻事，这傻事也的确可爱。曹操还干了一件著名的傻事，扮演侍卫却被匈奴人识别，充当了一回不称职的导演。然而这不正为过份正经的中国历史注入了几分难得的幽默吗？幽默大师曹操！
　　罗贯中之见识固鄙不足道，《三国演义》一书也对曹孟德的形象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这之中的一个关键原因仍是在宋明理学把大部分国民教导成了一副奴才嘴脸的衰世之际，必然很自然的极其容易的形成此种一般社会舆论。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还是那名老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退而求其次，较诸儒家宗祖商汤、姬发等人，曹孟德可谓温柔敦厚至矣！其发乎至性的《短歌行》云：“契阔谈宴，心念旧恩！”《让县自明本志令》中亦明示此意。此固可视为因政治因素而有作假之嫌。然千古以降，凡读曹孟德之诗而解意者皆可感悟：彼大哲人！修为境界，已足不朽！何待区区名位而后可？其人岂不知此？这里还有一点应当补充，曹孟德较诸秦皇汉武甚有不同，秦皇汉武皆欲求长生不老，以致楼般入海或筑承露之台，孟德一生直斥其荒谬，而从未作此愚妄举动，唯以有限之人生作不息之奋斗，读《龟虽寿》，其真知卓识明矣！
　　汉高祖刘邦的领袖崛起于陇亩的庸耕者陈涉有句传诵千古的名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政敌刘玄德、孙仲谋辈之联合攻击包括汉献帝刘协之不放心曹操实同于此。
　　曹操究有何过？即使耿耿孤忠所谓鞠躬尽瘁辅佐懦夫刘禅的诸葛孔明不是也早已断定汉室气数已尽吗？
　　舜弃天下如蔽屣，建安时期的曹孟德却不可弃天下，若天下太平，曹孟德可以遂其征西大将军之志而为汉室之一代名臣。然而天下大乱若此，正如曹孟德所言：“若天下无孤，正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可以断言，汉末若无曹操，中国北方不会迅速平定，动乱必然加剧和持续，社会将遭到更惨烈的破坏，殆与秦末战乱相似。汉末建安正是因为曹操的迅速崛起，北方才得以最快速度恢复安定统一，社会生产得以恢复和发展，历史才得以向前推进。而且在文化史上造成了另一巨大成果就是开启了以魏晋风度为特征的魏晋南北朝新时代。前面已经谈到了所谓魏武精神和魏晋风度，需要补充的是：几千年来的中华文明和中国历史也就是中华民族和具体的中国人太需要个体的独立自由精神了！儒家圣人们给予了中华民族太多的条条框框，以至后来蜕变成为令全民族窒息的“吃人”的宋明理学，对于古老的中华民族来说，过去也罢，将来也罢，独立自由精神是一剂真正的良药！只有独立自由，才能发挥出全民族包括每一个人的创造性，也才能造成民族的创造活力，也才能恢复民族的青春！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参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人必须发挥人的作用，实现人的价值，拥有人的尊严和人格。曹孟德是认识到这一点的，也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能理解和容纳人。且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都有都先天及后天的各种个体差异。理解和容纳人就是要理解和容纳众多人不同的个体差异，而这需要沧海般的胸襟和气量，只有曹操有这种胸襟，这种气量，这种修养，这种境界！这是一种真正的大家风范，是不可为常人所度量的境界。人才！人才也只有遇到像魏武帝曹操这样的慧眼才能得到充分的赏识、提拨和尊重，也只有遇到曹操这样的领袖，才能得到不拘一格的使用，也才能发挥其在历史进程中应有的作用。
　　对于曹操，就在当时，天下已形成意见鲜明对立的两派：桥玄、郭嘉、何颙、鲍信、许俨等人极度推崇曹操，断言“唯曹镇东能匡济华夏！”而孙权、刘备则尽力诋毁。后世评议，亦两派分流如昔或更甚之。然而曹操是不为所动的，诗人沧海般的境界已作出了永恒的回答：“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诗人更以那个时代乃至亘古及今的最强音表明了自己的人生态度：“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成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是对生命透彻认识和把握的程度。生死成败不算什么，生命的价值就在于永不停息地奋斗！这就是曹操的精神！
　　曹孟德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的话，也曾被极其风流倜傥的江东周郎和被国人圣化的诸葛孔明所败。然而，真正的有识之士在此数子的权衡中自然会得出结论：曹孟德之为人有非当时乃至千古之人所能逆睹者！
　　都不必说了，感谢中国历史为我们诞生了曹操并留下了曹操现象，这是中国历史文化最独特的一道精神风景。曹操将让人们去永远地解读！
　　就写到这里吧！其实今天是二00四年的清明，早已想起了苏轼那句“人生看得几清明？”的话。的确从古到今的所谓历史又有几人能看得清道得明呢？
　　勉强以拙作二首来结束对诗人的怀念吧！
                                 其　一
                        孟德真高士，拨剑起漳水。
                        西指咸阳京，群雄竟为摧。
                        天下方据乱，汉室徒倾危。
                        豪杰务割据，生民失所归。
                        弥衡何足道，还垂郭嘉泪。
                        能择乱世主，鸿鹄展高飞。
                                 其　二
                    横槊赋诗压群雄，赤壁狼烟亦成空。
                    此是当年家国事，天下三分惟不同。
　　曹操也有错失，比如曾经误杀吕伯奢全家并说了句颇为偏激的“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的话，可知曹操也不是完人，思想性格亦有甚为复杂的一面。其实世界本来就是多重的，人作为这个世界的全息载体本来也是复杂而多重的。前面那句话似乎被认定为曹操永远的罪证，其实这句话是在特殊情景下说的一句凄怆的愤激之言，应该不影响曹孟德胸怀天下的大政治家和自强不息的大思想家的卓越本质。
　　就算曹操说了这样的话，那么他是坦白的。从某个角度上说，敢说出这句话，又何尝不可以视为千古以降，此世间又一声启聋发聩的雷霆之响呢？因为这句话太坦白，太坦白了！
　　孔丘曾表明宁与狂狷者为伍，而极恶乡愿，谓其以紫乱朱，亦即“宁交真小人，不交伪君子”之意。掀起有明一代思想巨澜的李贽则公开表示“宁死于妇人之手，不死于假道学之手！”
　　世间最令人憎恶的当属各种虚伪，若代为曹孟德作一回答，则是：彼乡愿之德，何足与论是非！
　　　　　　　　　　
　
　　公元二千零四年仲春清明日完稿于陕南盐场，时夜十时五分，再改定于清明第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