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既生瑜，何生亮？

    潇湘，全中国最神秘而灵性的地方。水，澹荡奇谲，变幻莫测。中国的水，毫无疑问以洞庭潇湘为最不可知其变化。那水是温柔的，多情处有如江南的处子。那水是痴情的，情深处比得过洞庭的水中明月。然而那水也是野性的，只这一点却不同于江南的温柔自处。所以潇湘的水很特别，她比江南深也比江南多了一种原始的生命的冲动。她是南方中的北方，她是婉约中的豪放。她是二者的最佳结合。不，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潇湘出于衡岳，五行属火。故潇湘是炽热的，洞庭自然是水，古云梦泽是深沉的。湖南人兼具深沉与炽热、婉约与豪放的双重性格。水火既济，此地应该有非凡的灵异之物出现以改天换地。八百里洞庭不是一方浅水，千里潇湘更是独得两间之灵秀。此水此湖岂不应有神物居焉待时而有为者乎？

    有史以来，潇湘，曾流传多少动人的故事。且不说屈子行吟江畔，终投汨罗，把永恒的诗性赋予此潇湘之水。只说说那湘妃之竹，竹上的泪痕至今犹点点未绝。九嶷山上的白云仍在每天飘拂，潇湘萦绕着着娥皇、女英的无尽缠绵的相思之梦。当年美丽的娥皇、女英正是经过洞庭溯潇湘之水而上寻找重瞳的足迹。谁说中国是没有爱情的国度，湘妃竹上的斑斑泪痕证明了祖先情感的执着与永恒。我的心已向九嶷飘去，已融入潇湘之水。我听到有人在江上唱歌，还伴随着悠扬的箫音：

    花落玉笛吹，九嶷白云飞。 娥皇潇湘唤，帝子下翠微。

    重瞳从云中走来，再次和他的美丽的二妃相会，他们在江上唱歌。。。。。。

    话说远了，说说洞庭湖。唐传奇中有《柳毅传书》一节，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我愿意相信世间有灵异之物。洞庭湖是神龙的居所，湖滨有美丽而遭遇不幸的牧羊的龙女，但愿我是传书人，我是柳郎。

    是不是我们太需要传奇了，我想是的。这世间是需要传奇的，这世间如果没有传奇，就等于没有故事。我们的心灵就会永远空白着，也就枯涸了。心灵的深井需要传奇的水来滋润，并滋润到整个时代。其实，毛泽东就是这样一个传奇，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活生生的大时代的传奇。

    湖南伢子捧着三字经在韶山冲的小学堂里念书的情景，我们已无法完全想像，也许私塾先生还打过他的手板。可是谁能想到就是他后来会吟出“横空出世莽昆仑”的句子，手劈乾坤开创一个新中国，确实是“阅尽人间春色”的壮举。诗人本色而同时成其为划时代的政治家军事家，毛泽东的确是中国历史进程中的又一位千古一人。《沁园春·雪》一词气势伟矣！一代风流人物，胸襟气度已足以压倒一切了。

    我每每相信，时代会在某一个人的手中改变。就如同世界每每在一些偶然事件中就得到改变一样。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被证明的命题，我有一种历史的宿命观。孔子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对历史也持一种相似的观点。 先来看看那位尚不谙世事就离家出走的少年留给家乡留给父亲的稚嫩的离别诗吧！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他乡无处不青山。

    他应该是辜负了他父亲让他做一位乡村富翁的梦想，可以说他一生都没有过上富裕的生活。他应当不缺钱。他的稿费即使按后来的标准也算是足够丰厚。他气魄宏大，品格高尚，不谋私利。他是一位真正的诗人。他至少领导了一个时代的诗歌潮流。他吟出了独步千载的文字的杰作。他同时又成为极其高明的政治家和造诣达到艺术境地的军事家。“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谁能说毛泽东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令人鼓舞的传奇呢？

    无疑，这都与潇湘之水有着不可割断的血脉联系。书生毛泽东有着潇湘的温柔和深情。所以吟出“枕上堆来愁何状”的南国儿女特有的温情的句子。其时的毛泽东不是英雄，而是才士。即使后来成为英雄的毛泽东其实一直保持着才士的因素。一生与战争和暴力为伍，一生手不释卷，沉吟于唐音宋律之间。这就是毛泽东。

    我是从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最初了解洞庭湖的。其中有“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这样一派春光明媚的句子。也有“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这种令人心境黯然的叙写。总之，洞庭的湖潇湘的水是有其极特殊韵味的。虽同是南方，然而潇湘之水毕竟是大不同于江南的一味温柔明丽。潇湘之水有太多的变幻莫测，太多的神奇和蕴籍，因此我愿意上溯到那魂牵梦萦的潇湘。

    我不是湖南人，只是我最古老的祖先确实在那里。我其实至今尚未踏入潇湘一步。我认为中国的很多地方其实已经远非一种单纯的地域概念。比如江南，比如洞庭潇湘，它们其实已经作为另一种存在流转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愿意都能够很容易的把他们启发开来。

    江南与潇湘，其实正可以视为中国南方文化的两大典型。江南是完全明丽而温柔的，她只能被比作是一位绰约多情的女子，当然她也是深情的。而潇湘则可以认为是柔中有刚，潇湘的柔婉明净绝不输与江南，然而她却更多了一种变幻莫测的奇谲之质。她的美是一种南方特质的奇幻之姿，奇变之美。她的深情与柔婉一如江南。然而她的柔婉中却随时都可以爆发一种劲道奇强的刚健之力来。须知潇湘之水是会澎湃的。当然，我最欣赏的还是她的柔美，那种也许很不同于江南的唯潇湘所独有的奇幻的柔美。我愿意一百年沉浸在那个地方。在梦里，让我的灵魂在潇湘流荡，在梦里随着潇湘之水上下起伏。

    还是回到正题。且说诗人毛泽东终于在三湘会萃的长沙立足安家。娶妻杨氏开慧，伉俪贤美，应当安心过日子了。然而19世纪下半期到20世纪的上半期的中国注定是要沧桑巨变的。一个绵延数千年文明史的民族，一块流荡着长江与黄河两条大河的土地，一个在世界历史大潮冲击下摇摇欲坠的国度。它本身的久远和深度也同时注定了一种宿命的力量，必然能够产生出某种力量来获取凤凰涅磐式的再生而适应时代的巨变。其实，变化在中国历史上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再激烈的变革对永恒的中国来说，都只是小菜一碟。君不见这五千年的历史上经历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变革。内部的、外部的，自下而上的、自上而下的。中国人信奉《易经》，“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所以中国人正是一个变的民族。19、20世纪的沧桑变革最终也只是无穷尽的中国变革的一部分。

    历史是一幕好戏，19、20世纪的中国历史正如某些世界看客所说的那样就像是准备好了100台预备随时登场的好戏将要轮番演出。是戏，就需要各种角色。强盗、流氓、赌徒、妓女、政客、土匪、奸商。。。。。。当然也得有正面人物。诗人毛泽东在当了一阵中小学教师之后终于上山当了土匪。

    剧情是这样的： 19世纪中期一群强盗突然出现在大清帝国东边的海面上，开始倒还震慑于庞然大物的威严而不敢越雷池。然而事情终于演进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庞然大物除了虚张声势的外壳，内里就只剩下无数无马可波罗所传说的财宝。1840年，抢劫者首战告捷。然后一批又一批的强盗联袂而至。最后，强盗们因为分赃问题而互相制约起来。大清帝国的末代子孙及一些后来的奴才依靠平衡术而获得暂时的喘息。

    但平衡最终被彻底打破，离中国最近，最初也是被打劫对象的另一位强盗也加入了劫掠中国的行列。中山狼比任何强盗都更加狼心狗肺的想吞掉曾经给予过它恩惠的人。

    在战争与革命的浪潮中，19世纪是如此的混乱和激变。小日本没能征服中国而最终自食其果，这并不意外。真正使人感到意外的倒是一位诗人最终赢得了政权。美国佬感到不可思议，全世界都有些难以置信。其实。真正能理解这件事的只有蒋中正先生。

    其时，我感到潇湘之水的澎湃，在诗人的血管中加速奔涌。焕发出如此奇诡神秘的力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南方的邃密和北方的豪情击起雷霆之音，回荡在中国的天空。呵！那魂牵梦萦的潇湘，那缠绵妩媚的潇湘，那奇肆变幻的潇湘。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当陈独秀教授等人在中国的大都市里谈论中国革命的时候。湖南湘潭的毛泽东，这位曾在橘子洲头独立寒秋的书生，这位中国命运真正的主宰者却只身一人走上井冈加入了土匪的行列并在不久之后就坐上了山寨的头把交椅。

    中国革命事实上并不符合某种书本知识。也不是那些在书斋中教条式引用西方理论以资谈论者所能明白的。因为这些人事实上并不懂得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中国并不缺少革命，但中国的革命是怎样产生的，是由什么力量推动的，中国的历史是怎样一页页翻过来的？并不是那些只是读洋书的人们所能真实理解的，因为他们的脚并没有真实而深切的踏入中国大地。

    有人嘲笑毛泽东，说他打仗靠的是《孙子兵法》和《三国演义》，并以此为罪状之一将他排挤出了井冈山的领导岗位。其实他们还少说了一点，毛泽东更邪门也更严重的另一个地方被他们忽略了，那就是毛泽东的革命事实上还参考了《水浒传》。《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其实正是中国革命与战争的两部神奇教材。落草为寇占据有利地形与官府抗衡把握时机夺取政权正是中国革命的经典套路。汉高祖的流落硭荡，刘秀时期的新市、平林，三国时期的黄巾军，唐朝的瓦冈寨，北宋的水浒梁山。。。。。。一路下来，都是依据险要地形建立军事实力，而后乘势夺取天下。这也是历来中国革命最行得通的路子。

    毛泽东的革命可以被看着是另一场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革命。这位农家子弟出身的读书人知道，19世纪中国革命的决定力量仍然是数以亿计的饥寒交迫的中国农民。中国革命的基本矛盾仍然是那些广大的贫无立锥之地的中国农民与占有土地而剥削他们的地主之间尖锐对立的关系。其间也连带着牵涉到少量新兴的中国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矛盾。而这一切都指向当时中国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总代言人的官僚资本主义集团——蒋介石政权。

    井冈山的星星之火燃烧成南方革命的熊熊大火又归于扑灭，那其实只不过是书生毛泽东开始指点江山的一处试验。虽然这次试验也是成功的。而长征到达陕北，则是一场天择之旅。毛泽东经过了超越极限的考验，带领他的部队通过了从没有人这样大规模通过的绝域。很多人会相信这就是天命。我已经不太是唯物论者，我相信这正是天命。正如毛泽东作战一生，全身没有半个伤疤。佛家讲究缘法，对中国人来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是一种定数。也正是所谓的缘法。因为五百年之间所积累的一些问题也只有五百年一遇的人物才能解决。孔丘、老聃、耶稣、释迦，这些人物的诞生周期都在千年以上。五百年一遇的则是挽乾坤于既倒的盖世英雄。

    荒凉的陕北成为一种意象，完全是人杰地灵的结果。在这之前。没有人会把湖南的韶山冲与陕北延安的宝塔山联系起来，以考察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以湘潭的山灵水秀与陕北的荒芜相比较，会让人觉得反差太大而难以接受。然而从音乐的角度则会发现这之间的一种宿命。

     想当日，古舜抚五弦琴于韶山，韶乐的尽善尽美便永恒的倾注在那里的山山水水之间了。从史料上看，舜的韶乐应该是一种宏大而纯然无杂的气派，是一种盛世之音。那么试问新中国成立以来真正称得上宏大而纯粹的音乐是什么呢？只有《东方红》，《东方红》是新中国的韶乐。

    我是听着《东方红》度过孩提时期的。我觉得《东方红》音乐所呈现的宏大和纯美乃至于那种纯中国的韵律远甚于《义勇军进行曲》。它实际上才是最恰当的新中国的国歌。而最不可思议的却是这首歌却出自于陕北一位最普通的放羊老头的口中，完全自然的从他心底流出，便唱响了全中国，唱红了世界的东方。信天游，这种极荒凉地区的汉民族抒发内心情感的音乐便与山明水秀的湖南韶山冲联系到一起了。音乐可卜盛衰，《东方红》这种音乐所衬托的时代必然是一种宏大、开阔、正派的时代。

     陕北成就了毛泽东的政治军事生涯，陕北也成就了一代诗人领袖。《沁园春·雪》一词的开阔境界绝非南国所有。中国北方特有的粗犷豪放加上细腻的南方文学情思再加上纵横千古指点江山的英雄风采。“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谁能如此？唯有毛泽东而已。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更奇特的是它尤其是一个成就诗人政治家的地方。遥自两千多年以前，汉高祖刘邦以嘶哑而苍凉的嗓音唱出了一曲《大风歌》，紧接着魏武帝曹操一曲《短歌行》更是道出了这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海纳百川的胸襟和统一天下的抱负，其中兼及其个人幽深曲折的情感体验更令人赞叹。“太原公子，褐裘而来”的李世民上马平天下，下马弄文翰，亦可谓曾引领一代风骚。即使表现最平常的宋太祖赵匡胤亦曾赋诗言志。“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皆解诗。”此数人并没有因为诗而影响其政治成就。相反，诗给了他们一种气概，一种境界，一种豪情。使他们获得了一种唯有诗才可以获得的境界和成就。毛泽东则可谓其集大成者，是中国历史此种类型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以“五四”新文化运动起家，转而由文及武，烽火硝烟，马背上吟诗，平天下之余并最终成其为一代诗豪。此种经历可谓独特，此种路数可谓怪异。

    独特怪异的背后是不蹈常规的思维方式。所以毛泽东同时又是思维艺术家。上井冈山是独辟蹊径。而长征途中四度赤水的神出鬼没，飞夺卢定桥的惊险奇绝，以及后来三大战役的摧枯拉朽均是超常思维的范例。“神仙更有神仙手”，如围棋对弈之奇正相生妙手迭出。就军事及政治艺术的成就而言，毛泽东远在古人之上。真正达到了孙武子“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的运用境地。引用古人一句现成的话说，“苟非聪明睿智达天德者，其孰能与此。”因此，中国的老百姓都有一种内在的确信：毛泽东确为天纵之才，方能如此雷霆万钧的改造中国。

    与西方人对耶稣基督和伊斯兰教徒对穆罕默德的信仰相比较，中国汉民族可以看作是一个缺少信仰的民族。然而毛泽东教会了我们信仰，人民对他的自发的信仰和崇拜完全不亚于基督徒之于上帝，穆斯林之于真主。在那一个时期，毛泽东就是中国大地上活生生的现世的“神”。他教会了中国人民认识和改造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教会了中国人民同一切压迫他们的力量作斗争。他教会中国人民无所畏惧，上至玉皇大帝，下至牛鬼蛇神。他教会中国人民敢于彻底破坏旧世界而重新创造一个新世界。

    然而神也许是会犯错误的，一系列的政治运动以及后来最极端的文化大革命。使历史仿佛回到了汉高祖鸟尽弓藏的一幕。是政治路线，还是权力斗争？总之，历史再次以一种狰狞面目呈现。

   “毛主席万岁！！！”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不是他愿意的。

    基督教的圣经有《旧约》、《新约》两部。最近我在思考它们之间的关系问题。我的问题是：神既然与人签定了旧的约定。后来为什么又要签定一种新的约定呢？这说明神可能意识到了原来那个约定的某种错误。所以把原来以神对人的惩戒为主的旧约改变为以神代人赎罪为旨归的新约。此种改变应该是表达了神对人与他自己的某种重新认识。神认识到这种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生命体有着与他相同的理性，这也正是神性的根源。

    中国的神原想一下子就给人们天堂般的生活，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过早的约定。最终神留下一个机会给他人间的邓小平兄弟，让他与人们签定了一个新的合乎时宜的约定，就叫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2006年11月于陕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