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抱着全身软绵绵的父亲, 为他净身、更衣时, 不相信也没用，他任我哭, 任我喊, 全都没有了声息。随着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再没有回头。他漠视了已袭近大自然的融融春意, 也拒绝了儿女的反哺欲望。

　　失去了父亲, 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是多么的好。有父亲之时，总羡慕别人的父亲好。特别是小时候, 看小伙伴能坐在他父亲膝上撒娇, 心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好羡慕他人伸手便可得到一毛钱时的洋洋得意。渴望父亲也能给我，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一切。然而，父亲始终没有能力和机会给我这些满足，更别说荣华富贵了。

　　随着我一天天地长大, 才体会到为父的艰难。为了养活四个没娘的孩子, 父亲和祖辈们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失去了父亲, 才感悟父爱的凝重、深沉。那一具蓑衣朦胧于雨中的背影，那炎炎烈日下禾穗般的弓腰，那手捧儿女人学通知书时的一脸灿烂……不敢想象，没有父亲的默默付出，我们现在是否还在重复父亲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没有了父亲，更留恋起有父母时的好。记得小时候的一个晚上，我伏在父亲汗淋淋的背上呻吟着、挣扎着，父母亲一声声地安慰 :“乖女不哭，待会打针就好。”、“ 有爸爸、妈妈在，不要怕。”母亲紧跟在后，手不停地轻拍我的背。那晚，父母徒步走了十几公里的夜路，背我到县医院治好了胆道蛔虫症。现在想起，就像发生在昨天。

　　有父母在，是儿女的福气。没娘的孩子，失去父亲，为人儿女那种天性的心灵再没有了依托，更令我觉得心灵的倍加凄凉。

　　父亲一直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没有留下分毫财富和生平业迹，让儿女们去炫耀，但父亲一生善良，热心助人。在附近村邻中，谁家有难处，比如谁家有红白喜事、农忙人手不够、亲人来信无法回复，有求于他时，都乐于帮助。父亲去世后，常有人会对我说: 要是你爸在就好了，有难处他会帮我一把。记得父亲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几十幅长挽领道。我没想到，地位低微的父亲这一走，竟会牵动那么多人的心扉。

　　父亲一生坎坷，幼年便成了孤儿。十岁那年，独自一人沿铁路北上，欲投靠他在南宁工作的培澜叔叔。当他流浪到玉林县石南镇时，一位好心的火车站老工人 “苏大” 收养了他，送他读完中学。老人去世后，父亲回到生他的家乡，做了同村生产队长的过继子。这个队长夫妇就是我们现在至亲至爱的爷爷、奶奶。

　　好后悔，没几次注意过父亲的身体。直到父亲去世前，他来和我商量买肥料以及交弟弟们的学费时，谈到他今年51岁了，我才觉察到父亲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逝水流年洗尽了父亲身上的青春韶华。待我意识到父亲也需要关怀时，已经迟了。

　　父亲患的是急性脑出血。那天早晨，父亲突然发病，待我回家把他接到县医院时，父亲抽搐不止。我们姐弟四个轮流守护着他。当我为父亲洗脸时，不由自主地对他说这说那，我相信不能言语的父亲能听得懂。果真，父亲的眼角流出了泪水，眼皮不停地眨。父亲此时肯定有很多心里话要对我说，有无尽的嘱咐要向我们交待。无奈，他不能说话了，我紧握父亲的手，他又是一阵激动——全身抽搐。此后，我便沉默了，深怕再增加父亲的痛苦。父亲啊，女儿小时跟别人一样，不能理解您。长大后，女儿早已能读懂您。您的苦楚，您的不幸，女儿早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恨自己无能，未能改变父亲的命运罢了。

　　从此，每当清明来临，我便带着三个弟弟回家为父母扫墓。父母同葬在一个小山坡上，墓朝东。记得当年父亲为母亲挑选墓地时，曾说过：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充满希望。于是，我们认定父亲也会喜欢这里，便把他葬在母亲的左边，让父母这对阴阳分隔了十七年的苦命夫妻，从此朝夕相伴，不再孤独。望着这两堆令我们魂牵梦萦的黄土，谁都不说话，各自在心里与父母对话，久久不愿离去……

　　失去了父亲，我才算是长大成人。才第一次严肃而又悲伤地去想一个问题 : 我算不算是父亲的好女儿? 欠父亲的养育之情，又怎一声 “ 感激 ” 、“  怀念 ”了得? 这种无法弥补的遗憾，无时不在刺痛着我愧疚的心。

(原文发表于客家文化时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