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弥留之际

                     文|江河水悠悠

七十六岁的父亲，身患骨癌已半年了。尽管当初专家的手术很成功，之后也采取了一系列的治疗措施，但癌魔——这个世界医学难题，却依然以它狰狞的面孔，驱逐着可怕的死亡，向我慈爱的老父亲一步步侵袭而来——凭直觉，我感到父亲的日子不多了。

中秋夜，万家团圆。可是，我知道，这也许是父亲和我最后一次共渡中秋了。因此，我刻意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买了一瓶好酒，在父亲的病床前，临时搭了一张桌子，怀着难以言状的心情，和父亲对酌起来。起初，父亲试图挣扎着想下得床来，到餐桌前去吃，但异常的疼痛，使他不得不苦笑着放弃了努力。也就是从这一天，父亲再也没有能够从床上下来。那一晚，一生爱酒的父亲，只喝了两小杯，坐了不到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也是他不忍拂我的孝心，而忍痛强撑着的——因为做为他唯一的儿子，我能从内心深处感受的到，何况他不断的变换着坐姿，不断的吸气、皱眉。父亲躺下后，喘着粗气说：“你喝，你喝，我看着。”我知道，这是父亲不想因他的不适而扫了我的酒兴——他一生都是这样的，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为了不使父亲心生歉意，我表曝出极大的酒兴，一边面带笑容的和父亲亲热的说序着，一边衔悲而饮，最后竟然喝下去大半瓶。这一夜的酒的滋味，我一生都不可能忘的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起初，尽管他不能下的床来，但还能自己坐起来用药、吃饭，后来就只能抱他起来，让他完全倚在我的身上吃一点东西。再往后，父亲就有时清醒，有时迷离惝恍。清醒的时候，他那迷茫的目光聚集在某一个点上，久久不移，犹若一尊历经千年风雨的石佛。也许他在回忆，回忆一生的艰辛与荣耀；也许他在思考，思考人生的沧桑与无奈。每每此刻，我心如蛇噬啮，我泪如潮奔涌！可又怕被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七十七岁的老母亲看到，便急忙起身离去。父亲迷昏的时候，基本上处于无意识的状态，神志不清，说话也不着边际。一双大眼睛，时闭时睁，睁着的时候，就努力的找寻，当确定是我守在床前时，那写尽沧桑的脸上，便露出一丝饱含欣慰与留恋的笑容，然后才又昏昏睡去。一次，他昏睡醒来，和我长时间的注视着。忽然他慢慢的抬起右手，无力的落在我的肩上，用他那长长的小拇指指甲，在我的一件深色上衣上轻轻的刮弄，当最终确定那只是一条白色的装饰线而非油渍时，他无声的笑了，我也笑了——但泪，已噙满双眼。

最后的日子，不顾我的惧怕与哀求，还是无奈的来临了。已昏迷了两天两夜的父亲，滴水未进。偶尔睁一睁眼睛，旋即就又闭上了。就连一直以来侵扰未断的剧痛，也不能使他清醒了——哪怕只是几分钟。深夜，我握着他那瘦削、多茧的大手，望着他那如雪的须发，万般感慨如海潮般的在心底涌动。躺在这里的这个历经人间辛苦、如今已若风中残烛、即将离世的老人，就是予我生命、养我成人、而我却欠之太多太多的老父亲！一向自傲的我，竟没有星点挽留的办法，只得眼睁睁的接纳这残酷的生离死别！刹那间，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与无助。第二天——2007-10-20，晚上九点十五分，我至爱的老父亲，不顾我的力挽与呼喊，带着对人生的彻悟与超然，撒手而去。

…...

父亲去世已两个多月了。这段日子里，我不太爱说话，不仅缘于父亲离世的悲哀，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大风雨、大悲痛后的沉稳与淡定。仿佛觉得世间繁芜的悲苦，于我已无所谓沧桑了。因为有父亲那隐忍、向上、坚强的男人气度，来做为我一直以来努力追寻且将永远追寻下去的标表，那么，我瘦削、多趼的双肩上，还惧怕就算是再多一些、再重一些的承载吗？

                          2007 -12-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