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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恋

    时间:2017-03-17  阅读:次  来源:中国文学网  作者:壬丁丁
    摘要:

      (一)

    我敢这样说,一开始我有点讨厌自己的同桌。

    她早已是学校出了名的坏孩子。成为同桌前,她的流言蜚语早已飞遍了年级里的各个角落。我对她的第一认识恰恰也来源于这些不和善的语言。即使没和她打过交道,心中也萌生了对她不公平的观念,认为她就是一个坏孩子,就应该被群众孤立。可班级就像是老师的一盘棋,当吴老师把她如棋子一般移动到我的座位旁边,我的清高占了理智的上风。心中虽有抵触却不敢明说,暗自便以桌缝为界,和她划清界限。

    可偏偏她生着香皂般的肌肤,一张匀称的瓜子脸,脸型轮廓分明,加上一头瀑布似的长发,便组成了她那漂亮的外表。这样的形象从不会让人把她和痛苦联系起来。

    她就是我的同桌王晓莹。

    正是她生的如此楚楚动人,和其他女同学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大概是因为发育的程度参差不齐吧。就像在一簇总体处于含苞待放状态的鲜花中,有一支已经接受了足够的阳光温暖和雨水滋润,等不及率先开出了一朵硕大又美丽的花来。这时候,这朵花显得格外娇艳,让人怜爱,甚至令人忍不住把鼻子凑上去呼吸。人们绝不会把鼻子让过去闻闻紧挨着的花苞,因为那些花苞毫无香气可散。王晓莹便是这朵奇葩,班上其他稚气未脱的女同学便是那含苞待放的花苞。她本来就天生丽质,加上那前卫的服饰,深深地刺激了大多数人的不满情绪。

    在高中充满青春气息的时代,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开启了各自探索异性的时代。在我读高一那时候,每当我们男生三五成群的打成一片,总会谈谈各自在校园里的重大发现。对我们来说,这些重大发现往往就是发现了哪个漂亮的女生,偶尔掺杂一些时事政治。不光是在教室谈,在走廊谈,晚上至少也要议论到宿舍熄灯之后。仿佛这样才能达到心中那份难以描绘的过瘾。王晓莹时常就是我们议论的对象。不厌其烦的夸她生的如何的美丽,如何的漂亮。用来用去都是那几个俗套的词汇。我们往往还会把班上其他的女同学搬出来和她对比。

    古往今来,美女总是有很多追求者。

    有一天晚上下晚自习,王晓莹和她的朋友手挽手地朝宿舍走去。教学楼通往女生宿舍的必经之路,恰恰和我们的椭圆大操场相切。当她们路过操场时,被操场的景象吸引了。往常此时本该黑黢黢的操场,现在竟然有许多人正围着一片烛光唱歌跳舞。他们便不知不觉的朝那边走去,想去探个究竟。

    靠拢后映入眼帘的是由许多蜡烛摆好的一句话:我爱王晓莹,许琪。

    这显然是有人为王晓莹精心设计的一个特殊表白仪式。

    许琪长的帅,是学校里有名的富家子弟,他父亲在检察院里面享有高职。这种场面的确只有他敢摆,除了像他这样有条件的孩子,也没有几个摆的起。

    此情此景,许琪摆的不止是一个表白仪式,更像是一场八卦阵。对一般的女生来说,完全可能会被这浓郁的浪漫气息冲昏头脑,被感动得稀里糊涂。但是王晓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仿佛在欣赏一场毫不关己的戏,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主人公,没有一丝想上前一步进入角色的念头。反倒是挽着手的朋友不停地推她上前,似乎比她还着急,生怕她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晓莹却冷冷地说了一句:“该走了,寝室大门该关了。”

    美丽的花朵总能招蜂引蝶,可同时也会招来苍蝇和蚊虫。王晓莹的做法完全不符合电视剧套路,没按着别人想象的那样去走。当她们撤身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叹息声和辱骂声。第二天,这件事情理所应当占了校园头条。大家似乎更加明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不止是穿着打扮不合群,不接受许琪还证明了她是一个冷漠高傲的人。

                        

                            (二)

    这一天早上,我们正在上语文课。 一半的同学专心配合苟老师,一半的同学在打瞌睡。打瞌睡的同学为了不被老师的鹰眼发现,都扮出各种姿态。有的人看上去像小学生一样,背挺的很直,头望着黑板,戴着眼镜。眼镜掩饰的是肿的像电灯泡的双眼。有的人把桌子上面的书码得老高,筑起了一道围墙,隔开老师的目光。有的人索性趴在桌上补觉,这样的同学往往把自己当成老师的弃儿。由于他们头天晚上熬夜过度,又不敢在课堂上光明正大地合上眼睛。他们的眼睛像老奶奶的眼睛,疲倦地眯成一条缝,随时应对老师的捕捉。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我偷偷地瞥了王晓莹,她竟然在专心听讲!绝对不是为了睡觉不被发现而做的伪装,她的眼睛很自然的跟随老师的身影转动,抬头看看黑板,低头看看课本。苟老师用重音提示我们做笔记时,她就会动笔。

    尽管大家做的事情并不一致,但没有杂音的课堂气氛还是很暖意的。

    当语文老师讲《长恨歌》时,顺带介绍了杨贵妃。他对杨贵妃的身材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是不是历史上审美眼光出了差错?杨贵妃这么胖竟然进入了中国古代美女前四强!”他把“胖”字咬得特别清晰,特别用力。

    这句话引来了听课同学们的大笑,刚刚睡觉的同学瞬间苏醒也跟着笑。同学们的笑似乎鼓励了苟老师的自信,让他感觉他为大家带来了多么有趣的课堂。苟老师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于是也跟着笑。同学们看见老师笑,就笑的更放肆了。

    可是苟老师并没有就此打住,边笑还说:“咱们文科班女生居多,还是要少吃点,千万不要像那个韩红一样。”这句话听似委婉,对女同学充满了关怀,实则包含了对他人巨大的讽刺。可是这时候同学们都像脱缰的野马,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同学们的兴奋达到极点。

    王晓莹实在坐不住了,臀部像安了弹簧似的,站了起来。大家被她的不礼貌行为惊呆了,但充满了好奇。

    “语文老师,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在课堂上评论别人的外貌?”这句话是真的委婉,我感觉得到。虽然她有点儿胆大,但是我觉得她说的蛮对。

    “我不知道韩红是你偶像,不过你的反应太激动了吧?”苟老师轻描淡写的说。显然不认为自己犯了错误,甚至脑海就认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这时候王晓莹觉得没有希望让老师认识到自己犯了错,于是坐下了,深呼吸一口。显然她刚才非常紧张,是鼓起勇气向老师进谏。

    班上的气氛一落千丈。下课铃声响起,苟老师板着脸冲出了教室。

    当天下午她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王晓莹,你知错吗?”

    “吴老师,我有何过错?”

    吴老师终于忍不住了,咆哮道:“今天早上语文课,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顶撞苟老师,这难道没错吗?你有什么资格顶撞老师?苟老师说他不过就是简单说了一句韩红很胖,唱歌很好。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讽刺他,没教养!哼!”

    王晓莹觉得很委屈,但表现出的却是愤怒,愤怒苟老师说谎话,做法如此虚伪。苟老师是添油加醋的把事情告诉了吴老师,有意弱化了他在今天课上说过的蠢话。如果他真像吴老师复述的这样无辜,王晓莹就绝不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不由王晓莹分说,吴老师继续批评她:“你看你哪有一个学生的样子,穿着打扮那么成熟。”

    这一点她倒并不在意,因为她穿的漂亮那是事实,甚至可以说是风骚。这样打扮在学生当中的确鲜见,特别是在爱学习的好孩子当中。爱学习的孩子一般在穿着上面都有明显的标志:男要斜推平,女生不压领。再看看她,瀑布似的长发,显然是经常去理发店做头发。

    吴老师很少批评女生,算起来她是头一个吧,往常批评我们男生多一些。吴老师每次批评我们男生时,总会把右手握拳,然后伸直食指。嘴里说着一个字一个字批评我们,右手就伴着语调一下一下的戳我们胸膛。我们给他的经典动作命名为“一阳指”。

    当吴老师习惯性要对王晓莹使出一阳指,他或许意识到戳下去实为不妥。他的手在他们之间停留了片刻后,顺势伸向他那秃的发亮的脑门,挠了几个来回。

    吴老师语重心长的说:“学生就要好好学习,你看哪个好学生成绩不好呢?希望你下不为例!”

    王晓莹听了这句话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泪水在眼睛里面打转转。毫无疑问她明白了她在老师眼中就是一个坏学生。

    在大多数人眼中,判断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唯一标准是对待学习的态度。更确切地说,是让学生在规定的时间以内,用一张白纸来证明。我们从小就被灌输类似的观点,很少有人主动去反思它的合理性。直到我们儿女绕膝,我们又用同样的话对自己的孩子说教,毫不留情的抹杀他们的天性。把他们的淘气看做不乖,把青春期的叛逆当做逆天。无论是我们,孩子,还是孩子的孩子,都这样认为,最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班会课上,吴老师重点强调了尊师重道的道理。他把王晓莹当做反面教材,让大家吸取教训,并引以为戒。

    大家都不敢说出真相,生怕惹祸上身。包括我,也不敢。因为我曾经叛逆过,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批斗。我开始也是雄赳赳气昂昂地不服输。吴老师对我狠狠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高考了?”然后我的底气皆失,像个瘪了的皮球。此时的王晓莹也一样。她在班上的处境更难了,同学们都和她保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距离,但在我心中她反倒成了一个巾帼英雄。

    但是她似乎变了许多。她经常在男生堆里嬉笑打闹,手指间经常都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她抽烟的样子并不可怕,相反更加妩媚。把烟抽得如此妩媚的女生我还是头一次见。可那些男生和她勾肩搭背时,我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仿佛给了我的胸膛一记重拳。我咬牙切齿,很想冲过去一把把她扯过来。当我要启步采取救赎行动时,我内心的另外一个声音反复问自己:“她是你女朋友吗?她是你兄弟姐妹吗?全都不是!你凭什么管人家,人家用不着你管!管好自己就行了!”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看到他们在打跳,我是怒火填膺,像气球一样快要气炸了!

    当我和她在走廊上相遇,我就把头转向一边,嘴角撅高,做出一副鄙视的样子。可她却没有看见似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刺激了我的鼻子,更刺激了我的心脏。我很不舒服,决定要忘记她,删除脑海里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可无论我怎么使劲儿忘记她,她的身影总是会出现在我入睡前,她放荡的笑容折磨的我睡不着。上课的时候总是容易走神,意识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正望着她。

                                   (三)

    有一天我正在为一道烧脑的数学题犯难。本来天气就很炎热,再加上这颗不安的心,感觉异常烦躁。我就像刚出笼的包子似的,一颗颗饱满的汗水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从额头上滑落。我的T恤衫全被自己的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黏稠得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我看看右边窗外的大树,由于很久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显得非常干枯。每片树叶的正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由于缺少雨水的清洗,叶子的本色都被灰尘包裹了。看起来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北方的沙尘暴。

    我无意间把目光从大树转移到教室左侧,这时候王晓莹恰恰从窗外经过。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瀑布似的长发被微风轻轻卷起。她把窗户当成一面镜子,侧侧脸照了照,对着里面的自己莞尔一笑,如同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在湖水边顾影自怜 。我完全被她美好的姿态打动了。我那躁动不安的心,现在已经被她彻底熨平。所有的忧愁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就连关于她不好的记忆都被忘得干干净净。脑海里又重新注满了她的美好。

    下午,我踩着放学铃声走出了校门,去自己常去的餐馆吃晚饭。我们学校大门正对着一条街,中间横着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据我观察,马路的左右延伸方向恰好符合左西右东。我的吃饭地点就朝左走。

    此时我碰到了王晓莹。她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起,弧线恰好就形成微笑。显然她是在向我打招呼。我就礼貌性回复了一句:“去哪儿?”其实并非是要关心她的目的地,只是形式般的打招呼。

    “回家呢!”她浅浅一笑。她的倩影就飘向了右方向。我和她恰好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我踱了几步,便回过身来,目送她直到化成一点,才满意的离去。那天和她在校门口之遇很是让我高兴,和她说话的感觉真好,那种兴奋感持续了好几天呢。

    又是一个下午,我们在校门口偶遇。不过这次偶遇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一次只是一个开端,为我们的关系打开了一个缺口。然而这次见面得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像上次一样,她还是用一个笑容给我示好。

    我也微笑着回复她:“晓莹去哪儿呢?”

    “回家!”

    原以为她的倩影又要飘向右方,然而却偏偏和我保持了一个方向。

    我纳闷的说:“你的家不是在那边吗?”说着我还伸手指了指东方,仿佛在提醒她回家的正确方向。我潜意识认为她的家一定是坐落在直走右拐后的某个高级小区内。

    “上次回的是我妈妈家,这次回我爸爸家。”这句话却更让我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见我一脸茫然,便脱口而出给我解释道:“我爸爸和妈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所以我有两个家咯!”

    说实话,我被她的话短暂性的吓到了。这样令人躲藏的秘密,她却开门见山的告诉我。我觉得有点内疚,是由于我的追问,她才说出来的,想必此刻她一定心如刀绞。然而她却脸不红心不跳,脸上丝毫没有显现痛苦的表情。反倒我的脸因为内疚被羞得通红,感到一阵灼热。

    “对不起!”我庄重地给她道歉。她说没关系了。想必是父母离异的痛苦一定来的太早,让这颗少女心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我和她交流了很多发自内心的东西。我们互赠了礼物。我送了她一本三毛的书,《撒哈拉的故事》,然而她送了我一盆袖珍仙人掌。我当时不明白仙人掌在她心目中象征着什么,但没想太多,不管送的什么都会令我欢喜。我们为彼此敞开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礼物就是我们发给对方的通行证,因为那是脚步到不了的地方,

    有天晚上,我们约好在学校的大操场见面。而那一天晚恰好出现月蚀。

    我早早就到了学校门口,怕自己等着寂寞,就买了一本杂志。那本杂志是所有知名大学的汇编,我知道我不会被里面的任何一所大学收留,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我们在操场上散步,一阵大风逐渐从远方袭来,吹得操场边的几颗大树扑簌簌的响。我们放满了脚步,似乎意识到今晚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降临。我们正探讨着,看到远方有大雨正借着风力朝我们飘来。我们才反应过来,就使劲洪荒之力朝教学楼跑,结果还是被大雨撵上了。我顺手把杂志举过她的头顶,为她挡一挡雨。没想到这本杂志里的大学我一个都考不上,却发挥了雨伞的作用。

    我们到了教室,等雨一停就各回各家。

    那晚上因为月蚀才下的雨,所以我们一致赞同,用“月蚀雨”这个词来做纪念。

    不知不觉,我们就聊到了她的家庭。

    “我之所以反感苟老师的说别人胖,因为我是从小寄居在外婆家的。小时候,父母离婚,我爸爸拒绝履行父亲的义务,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了我妈妈。妈妈趁年轻要重组家庭,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把我交给上了年纪的外婆。我是由外婆抚养长大的,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由外婆扮演着父母的角色。从幼儿园开始的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小手牵着父母的大手,而我都是牵着外婆那只布满了黑色斑点和皱纹的老手。每当老师教我们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我就只好低着头,恨不得钻进桌子里躲起来。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所有小孩子唱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把‘妈妈’换成‘外婆’,唱出了世上只有外婆好。我小时候就发誓自己一生都要孝顺外婆。”

    当她说完了这些话,她眼里的泪水已经饱和了,如果轻轻一挤,就会冲出眼眶。

    不过她继续说:“我的外婆,善良的老奶奶,年事已高,在新中国诞生之后出生,一生经历了无数的历史大事。例如,大跃进啊,自然灾害啊,文革啊等等。外婆本来有很多兄弟姊妹,但在经历自然灾害时候,由于缺乏吃的,三个小妹活活被饿死了。痛失亲人的老人更加懂得对生命的怜爱和尊重,毫无怨言的把我拉扯大。外婆年轻时候,干过很多体力活儿,再加上为了生舅舅这个唯一的儿子,多次流产,深深的摧残了她的身体。外婆和外爷十八岁就结婚,正是贾宝玉和林黛玉那个年纪呢!那时候的外婆很漂亮的,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他们的黑白结婚照。外婆一直是靠药物短暂缓解病痛,五十岁后,她躯体变胖变形,甚至可以说是臃肿。上下楼梯都要喘着粗气儿,用手撑着腰部,走两步歇一下。”

    我看到,她的眼带已经托不住潮水般逐渐涨起来的泪水。倾诉完后她的泪水就决堤了。这么多话,她一口气说完,我就一口气听完。平时她说话的风格很诙谐,不到几句就能令人捂着肚子大笑。然而今天,她的泪水告诉了我,她一定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这是她的秘密,如果她没有遇到知己,她会守口如瓶。一个人一旦遇到了知己,即使羞涩都会变得很健谈,犹如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

    听了她的故事之后,我理解了她的所有。她曾经经历过十几次恋爱,开始觉得刻骨铭心,越到后来,就成了例行公事。她每一次的恋爱对象又几乎都是高年级男生。她曲折的恋爱史,恰恰证明了她只是想用爱情去弥补童年里父母之爱的缺失。上次毫不留情的拒绝许琪的追求,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不管是父母之爱,还是爱情,一切高贵的情感都是奢侈的,不是谁都能给她。

    周末,放假之前她叫我先等一等。等同学们都走光了后,她转过来对我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你去选电影,不管看什么都可以的!”

    我看着她那那双钻石般闪耀的眼睛,心想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啊!“没问题,到时候买到票通知你!”我愉快的答应了她。

    那天买票的时候,正在热映的电影几乎是自己最不喜欢的科幻片,就不得已买了唯一一部恐怖片的票。我买了两张姊妹票,座位挨着的,位于第五排中间的黄金位置。

    电影正在上演,电影院里面的音响震动很大。想起看的正是恐怖片,愈加觉得空气阴森森的,但是为了在女士面前表现有绅士风度,我故作坚强。

    突然,屏幕上一道闪电,巨响传来,一头恶鬼投影到大屏幕上。我正要皱眉,王晓莹突然一声尖叫,就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我顺势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她。我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暖流在全身流动,酥酥麻麻的,感动的泪水从眼里留了出来。这是我初恋的怀抱,是我从妈妈怀里跳出来后,找到的最温暖的怀抱了。此刻,我觉得我厚厚的肌肉终于派上了用场。

    过了几天,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内在的征服欲在胸膛跳动,我想把她据为己有,把她从朋友变成女朋友。

                                  (四)

    我独自来到市中心——街心花园,这里花店林立。

    走进街头的一家花店。

    “先生,您要买什么花?”女店主客气的询问我。

    “玫瑰。”我说的很干脆。

    “玫瑰有很多种,红玫瑰和白玫瑰,粉红玫瑰和蓝玫瑰等等!”

    “就红玫瑰吧!”我唯一见过的就是红玫瑰和白玫瑰,其中红玫瑰印象又最深刻。

    只见女店主,从鲜花保鲜库里抽出一支红玫瑰,拿着剪刀剪掉了末端的枝干,用手指剔去最外两层花瓣,因为那两层花瓣已经蔫掉了。我想:曾经,最外两层花瓣也是新鲜的,如鲜血般殷红,最后化成了里面花瓣的保鲜膜。真是伟大!

    我生怕在大街上撞见了我的妈妈。在我妈妈眼中,高中恋爱就是一种罪过。恰恰我手里握有引人注目的红玫瑰,一切解释都将是多余的。没办法,每一种花都有各自的寓意所在,一类花代表一种情感,在人们的大脑中形成定式思维。玫瑰花显然已经成了爱情的代表。不管是谁,一看到玫瑰花,都会被勾出无限的想象。在大人眼中,爱情是属于有经济基础的人,一个学生拿着玫瑰花太不合适了,那是早恋,一定得治。如果我拿着一只,甚至是一束康乃馨,我都不会引起怀疑。因为上次吴老师生病,我就送的是一束康乃馨。

    我还是很害怕,万一这个女店主和我妈是熟人怎么办。为了以防万一,我试探性的说:“这是送给我朋友的!”我还搭上了一个笑脸,缓和气氛。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这是明目张胆的干了一件掩耳盗铃般的事啊。花店老板阅人无数,我简直就是在欺骗她的常识。我只想尽快离开。

    “先生,玫瑰花包好了!”

    我左手接花右手递钱,微微低头,尽量避免她看我的正脸。

    当我离开几步,我又折回花店门口。没等她开口,我大声的告诉她:“其实是送给我女朋友哒!”然后飞也似的冲向黑夜弥漫的街头。我想女店主一定会说我是个傻瓜,再被我的天真打动。我打算第二天就送给我的同桌,王晓莹。

    路上,我紧张的怕遇见我的妈妈。我把花藏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背包,没把拉链封死,留下一个花儿可以换气的口子。这是送给我初恋的信物,我得保证在送给她之前是新鲜的。

    我上了公车以后,就把背包挎在胸前,左手紧抓扶手,右手在前护着背包。生怕有谁不小心撞上来给压碎了,我好像一个孕妇护着自己的胎儿似的呢!

    她接过了我的花,腼腆的笑着。我们共同走完了那一学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假期却那么久没见。只是偶尔打电话,总没见面,我觉得不满意。我怀着巨大的期望等待新学期的到来,总是嫌假期太长。其实高中放假都不长,只是等待产生痛苦罢了。

    新学期终于来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充满希望。教室旁边的大树看起来都生机勃勃,每个同学的脸上都泛着红润。我就像一个爱冒险的船长,等不及要扬帆起航到海上寻找刺激。

    新学期来了,同学们都逐渐归位了。我们的教室再次被读书声和嘈杂声交替主宰。

    然而我最想见到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等了一天,没来。两天,没来。打电话,空号。一等再等,还是不见踪影。我开始不耐烦,忍不住捶打自己的桌子,恨她无缘无故的撤出我的世界,哀叹自己的初恋就这般草草结束,不甘心和她只开花不结果。我就像一团正熊熊燃烧的大火,被一盆冷水浇灭,只是冒了冒烟表示还想继续燃烧。

    她的消失,没有令班级发生任何变化。老师继续上课,同学们继续学习,疲倦的时候照睡不误。一切都按照原有的秩序进行着。可是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一阵孤独感包围着我。总会想起那个收悉的人,然后给自己无限的心理暗示,也许她正在街头转角处,也许她只是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休息,也许,也许,也许。漫长的等待之后,我渐渐确定了她不可能会回到我的身边。我习惯了孤独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离高考还有二十天的时间,我就要质变成为一名大学生了。偶尔长叹一口气,感觉整个高中完全是熬过来的。

    我习惯了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自从王晓莹不见了,我就再也没有在校外的那家餐馆就餐了。

    食堂的的饭菜的确算不上美味,甚至只能说是解决温饱,完全谈不上能满足我的味蕾。但食堂有唯一一个优点:在食堂吃饭,可以节约很多时间,丢下碗筷就能回教室学习。如果在校外吃饭,免不了经过超市和服装店,这颗心又经不住繁华的诱惑,难免要再次骚动。 可突然那么一天,我想出去加餐,换换口味。

    当我踏出学校大门那一刻,如释重负,就好像出笼之鸟。

    正当我走到校门口,注意到行道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记不起来了。她应该是在等学校里面的某个人。

    “你还好吗?是我,晓莹啊!”这个女人说话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香皂般的肌肤,瀑布似的长发,一张轮廓分明的瓜子脸。这些优点和晓莹全部对号入座。只是面前这个女人更成熟一些,耳朵上多了耳环。晓莹曾经不喜欢戴耳环,她说她尽管爱美,但害怕打耳洞那一瞬间。话说回来,即使她不戴耳环,也减损不了她的美丽。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喉咙被堵住了似的。

    她约我去了列宁公园,说是要跟我谈谈。

    面对故人归来,我并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的思绪有点混乱,像打了死结的绳子,一时不能理出头绪。原本如湖水般平静的心,由于她的出现,像投了一块石头,让我泛起层层涟漪。我心里清楚情随事迁,一切不再当初。今天不是来叙旧和讨要她无故离开的理由。

    我注意到,她的小腹略鼓。这种鼓不是因为腹部长了赘肉而形成的。因为她的身材还是那么苗条,所以她的小腹略鼓可能另有原因。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怀孕了。

    没等我问她,她抢先开启了谈话。

    “没错,我怀孕了。”

    “为什么不是结婚之后?”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那你说吧。”

    “我们谈恋爱已经两年了,我们已经领证了。不过没有举办婚礼。你懂的,传统风俗要求必须举办婚礼,婚礼就是一个仪式,向参加婚礼的人宣告恋人即将比翼双飞,结为连理。然而我······”她有点哽咽了。

    “有什么难处吗,一直拖着?”

    “按照传统,男方得为女方家准备彩礼。”

    我知道,彩礼通常包含了金钱、首饰和赠品。赠品无非是些烟酒茶叶,一般不值钱,但是钱和首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传统,一般人很难对抗。尽管国家在法律上对彩礼有规定,但这是婚事里面的学问,说明白点就是潜规则。

    “你继续。”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彩礼是男方私下直接交给女方家长的。你知道,我的情况比较特殊,父母离异了。谁操办婚礼,谁就得彩礼。我的生父生母一直在为争夺婚礼的操办权闹得不可开交。我的婚事一直搁浅,然而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这引起了我的担心,别人没有看见我的婚礼,但是看见了我的肚子,就会说不好听的话,让我不好做人。”说完这番话,她的脸涨得通红。

    可怜的王晓莹,小时候父母缺席,只有外婆疼爱。长大了婚姻都不顺利,父母是她今生难以解开的魔咒。童年的阴影像影子一样跟随她每个步伐。我真替她和肚里的孩子感到无辜。

    “好了,不要难过,我能够为你做点什么吗?”

    “现在他们已经达成了妥协,婚礼共同操办,彩礼一人一半。我希望你能在我大日子那天,来给我当伴郎,可以吗?”

    “你的婚礼我一定不会缺席。可是,按照规矩,女方找伴娘,男方找伴郎。貌似我不能那样做吧?”

    “你考虑的我都知道。我给我他讲好了,让你去当伴郎。他说没问题,只要你不介意就行了。你就答应了好吗?”我听到了一丝近于哀求的语气。我连忙答应了她,免除她的后顾之忧。

    婚礼那天,我穿着黑色小西装,黑色西裤,里面套了一件白色衬衣。我没有皮鞋,向朋友借了一双,那双皮鞋像掉了漆的木门一样斑驳。用清水擦亮后,蹬上就赶往婚礼现场。

    平时生活费很拮据,但我毫不吝惜的买了一束玫瑰花,由五枝红玫瑰和五枝白玫瑰相间拼凑而成。老板还给我的花喷了些水,让它们保持新鲜。我斜抱着鲜花,看看上面沾着的小水珠,像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孩,煞是可爱。此时,我的脑海中涌现出一个熟悉的情景:一个腼腆的男生,买了一只红玫瑰,向一个女生表白。而此时的我,脸上的稚气早已消散了,剩下一张经过岁月打磨过的脸。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刮一次胡须,以前只需要一个月刮一次。今天早上出发前,我翻来覆去刮干净了胡茬。

    婚礼现场,我看到了她的外婆,很少走动,即使起身都要使用第三条腿。

    婚礼仪式结束后,我没吃饭就匆匆离开了现场。见证了她的幸福,我放心的离开了。

    我独自走在回学校的大街上,路过广场,看到有人在卖仙人掌,也有仙人球。我拿起一个仙人掌,仔细的看。它的刺很锋利,一身绿色很有生命力。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初恋,她就像一株仙人掌,从小就孤独的生活在沙漠里。她对爱的渴求就像是仙人掌对雨水的依赖,只需要一点就能满足。

    我突然感觉全身轻松,似乎弄懂了一些生活的真相,就像一名僧人参透了一道偈语。我直起身子,朝着阳光照来的方向,就看到了太阳。

    于是我像个小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地朝太阳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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